自然权利与历史 9.1分
读书笔记 曆史主義和哲學的危機——《自然權利與曆史》第一章讀解
逻格斯歌

  奧古斯丁在《懺悔錄》裏說,“我也不認識真正的內心的正義,不依據習俗而依據全能天主的金科玉律權衡一切的正義。天主的法律一成不變,不隨時間空間而更改,但隨時代地區的不同而形成各時代各地區的風俗習慣。”(46頁,周士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版)他警告那些蔑視正義者,“人生非常短促,不能以為本身有了經驗,便對經驗所不及的古今四方的事物因革都融會貫通。”(47頁,同上)從這裏可以看出,奧古斯丁是一個普遍主義者。他眼中的永恒自然就是天主的命令,在天主看來是永恒的,但是在有限的人看來,卻是變異的。天主能夠預知未來,能夠把握整體,而作為整體的一部分,我們常常坐井觀天。奧古斯丁從偶像崇拜轉向了上帝,在上帝的超越被造物的存在中堅持真理的永恒性,而沒有陷入曆史主義。奧古斯丁的曆史神學同時認為,曆史已經在耶穌基督的救贖曆史中完全確定,這種信仰的曆史才有進步和盼望可言。而現實的世界曆史沒有意義,是罪與死的曆史,充滿著偶然性,信徒在這個曆史中的唯一意義就是為上帝作見證,盼望基督的複臨。異教的永恒輪回的世界曆史在上帝的超曆史終結中獲得了希望和拯救。(參見洛維特《世界曆史與救贖曆史》183-196頁 李秋零,田薇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現代的曆史主義是基督教曆史神學的一種世俗化版本,其意義只有在二者的對比中才能彰顯出來。施特勞斯這一章分析曆史主義,卻絲毫沒有談到基督教,而是側重於與古典哲學來比較。但是這並不代表他沒有發現其共通之處。他在“現代性的三次浪潮”中說,“現代性是一種世俗化了的聖經信仰,彼岸的聖經信仰已經徹底的此岸化了。簡單不過地說,不再希望天堂生活,而是憑借純粹人類的手段在塵世上建立天堂。但這確實也就是柏拉圖聲稱在自己的《理想國》裏所做的事情:用純粹人類的手段終止塵世的一切邪惡。”(《西方現代性的曲折和展開》87頁 賀照田編 吉林人民出版社 2002年)從這裏可以看出,施特勞斯認為在曆史觀點上,基督教和古典哲學是一致的,如尼采所說“基督教是民眾的柏拉圖主義”。他們都有一種此岸和彼岸的斷裂,而現代性的曆史主義恰恰沒有。   施特勞斯開篇分析曆史主義反自然權利論的核心觀點何在。曆史經驗所提供的形形色色的正義觀念,並不能否定自然權利的普遍性,因為理性不是同意,對人是有條件的,人們也不期望在野蠻人之間能認同正義原則。另外,各種各樣的自以為正確的正義觀念,恰恰激發人們去尋求正確的正義觀念。這也不能否認正義觀念的存在。那麼曆史主義的立足點何在呢?   曆史主義反對自然權利論最核心的觀念在於否認自然權利的可知性和可能性,也就是否認任何絕對普遍的存在,認為一切都是人為的,人之外沒有存在。古典時代的習俗主義也是如此。習俗主義認為自然權利是人為的,也就是任意武斷的。曆史主義也認為自然權利是人的自由創造,是對自然的完善。在自然權利是人為的這一點上,習俗主義和曆史主義是一致的。但是古典的習俗主義和蘇格拉底的古典哲學都認為哲學是超越公共教條,追求私人化的永恒的知識的努力。“習俗主義的根本前提無非是把哲學視為把握永恒的努力”(13頁,自然權利與曆史,施特勞斯 彭剛譯 北京三聯書店2011年版,以下皆同。)而曆史主義認為哲學屬於曆史,哲學化屬於某一個曆史世界,根本不可能走出洞穴。也就是說,曆史取代了哲學。曆史主義反對自然權利論,本質上是反對哲學的可能性,反對絕對永恒的真理的可能性。   接著施特勞斯沒有直接面對這一挑戰,而是轉而分析曆史主義的發展過程:曆史學派剛開始是反對法國大革命的現代自然權利論,主張保存傳統。作為保守派,他們反對基於理念的革命,認為對普遍原則的信仰動搖社會秩序,而同樣是基於保守,他們認為普遍原則根本就不存在。保守派的觀點,在施特勞斯看來,也就實際上推進了革命派。革命派反對不自然或習俗,反對超自然或彼岸,主張普遍的個體的自然權利在具體曆史時空的實現。而保守派認為根本沒有普遍的個體權利,只有特定時空的權利,所謂普遍的權利不過是從特定時空中派生出來的,這是一種純粹曆史經驗的觀點。同時,革命派反對超驗性,只有曆史進步的觀念,這一曆史進步的觀念類似於古典哲學的超驗的理想政制,而曆史學派則完全否定任何理想,因而是更為激進的此岸主義。他們唯一認為的客觀性就在於特定的曆史處境的特定原則。   但是,曆史學派追求以民族精神為單位的客觀發展的規律,卻無法找到任何客觀的規範。無論是遵循傳統或者追趕未來潮流,曆史純粹是偶然的,曆史的唯一的意義在於個人的自由選擇,在虛無中創造意義。在沒有理想原則對照的情況下,曆史學派最終達到的結點是,曆史是個人的強力意志。   行文至此,施特勞斯再次回到開篇,重新說明,曆史知識告訴我們人的思潮一波接著一波,但沒有教導我們這一變化是否合理,曆史的變化不一定是合理的。曆史雖然毫無意義,並不代表人類的思想也純屬偶然。曆史主義否認永恒理論的可能性,認為人類的思想都是命運決定的偶然,其基礎是哲學而非曆史知識。曆史主義源自經驗主義的傳統,在於給知識限定範圍,認為在某些限度內,知識是可能的。這本來是為了防止哲學的迷狂,恰恰是古典哲人們的追求。施特勞斯也認為,特定時代的思想的局限性是任何時代也無法克服的。人類思想的局限性乃是命中注定的。思想上的進步永遠是得失並存,不存在發現完全的終極真理,教條主義是危險的,但他同時認為,人類思想能夠超越其曆史局限把握到某些超曆史的問題,即使一切對此問題的解答都由於思想的曆史性而失敗,這一問題本身就是永恒的。一切的哲學思想所關切的都是相同的根本問題,哲學也就有了存在的可能(參見37頁)。而且,人類對於這些永恒的問題並不是一無所知,而是能夠達到某些洞見。施特勞斯完全確定某一些永恒的真理是可能的,而且可知的,而自然權利就是其中之一。曆史主義無法否認這一可能性,因為它自己就是這樣一種超曆史的洞見。   接著施特勞斯分析了曆史主義的悖論。曆史主義斷定所有的思想都是曆史性的,它自己卻不是曆史思潮,而是超曆史的觀念。曆史主義本身是對於所有融通的世界觀的一種絕對中立的分析,是一種超越曆史的理論洞見。施特勞斯同時引用尼采指出,曆史主義的這樣一種悖論對生活的危害。曆史主義分析使得生活成為了不可能,它立足於生活之外,就不可能了解生活,反而危害對生活的擔當。曆史主義終於成了一種虛無主義。施特勞斯指出了兩條路,或者堅持對於生活的理論分析的秘傳性質,節制哲人的迷狂,尊重洞穴世界,或者否認思想的可能性,認為思想屈服於命運,是權力意志的自我選擇,非此即彼的非理性的冒險,走向虛無主義。施特勞斯認為一方面堅信真理是存在的,而且我們發現的自然權利就是真理,一方面認為真理無止境,必須對於日常的觀念進行秘傳的分析,這是哲人作為哲學家和公民的雙重責任。   相反,激進的曆史主義(即虛無主義)認為任何一個真實的世界觀和虛無沒有區別。我們的自由在於“我們可以自由地或者在命運所強加給我們的世界觀和標准中做出選擇,或者是在虛幻的安全感或絕望中喪失自己”。(29頁)無論是自由還是命運,是尋求權威還是走向虛無,都是一種權力意志的選擇。曆史主義的悖論在權力意志中得到解決:對一切包括自己所信的思想的曆史性的洞見,才使各種世界觀得以顯現,也就更加突出了人生擔當的重要性。在曆史中的某一刻,曆史主義的洞見向人類展示出來,人們此後可能會遺忘這一事實,這一切都依賴於命運。當代人能夠意識到這一點,純粹在於命運的恩賜。“激進的曆史主義所認為的絕對的時刻就在於人們看穿了根本之謎之不可解的那一刻,既是人類精神所陷入的根本性的騙局得以驅散的那一刻。”(31頁)借助權力意志,尼采所認為的對生活的擔當的不可能在這裏也成為可能了。就如韋伯所說,“人的尊嚴就在於他的自律,也就是說,在於個人自由地選擇他自己的價值或理想,或者說在於服從‘成為你之所是’的誡條”。(44頁)這裏的說法和基督教非常相似,曆史主義以命運的偶然降臨終結人類的思想,就像道成肉身,介入曆史的耶穌基督一樣,以一次永恒的獻祭為人類曆史確立了未來一樣。曆史主義作為世俗化的基督教,在這裏可以看出來。   但是曆史主義也具有自己的洞見,施特勞斯沒有否認這一點。曆史主義認為哲學試圖以對於整體的知識來對待對於整體的意見,哲學所預設的整體是可知的,既是將存在等同於可理解的客體了,把“是”等同於“永遠是”,這卻是一種意見,而不是真理,因為整體永遠是不可預料的,整體就其自身而論是人們永遠無從把握也無從理解的。(32頁)故而,哲學的前提是一種意見,哲學的前提都是非哲學,哲學本身就是一種悖論。施特勞斯也認為應該審視那些其有效性是由哲學設定了的最根本的前提。但是他同時也反對曆史主義的獨斷的解決方案。存在兩類經驗,曆史的經驗和非曆史的經驗,曆史的經驗不能否定非曆史的經驗,曆史的經驗本身是一種對於經驗的解釋,非曆史主義的經驗也是一種解釋。古典哲學的非曆史主義和現代人的曆史主義都有合理性,不能互相否定。現代人轉向了曆史,發現了曆史的維度,但是這一轉向並不具有必然性,現代也並不優越於古代。施特勞斯恰恰是從曆史主義所認為的曆史的偶然性中推出,古代思想和現代思想沒有必然的真假之分。   可以看出,在曆史主義和施特勞斯看來(也包括基督教),曆史都是無意義的。但是曆史主義認為我們只能在曆史中創造自己的意義,從虛無中創造意義,而施特勞斯認為曆史的無意義不在於不存在永恒的真理,而在於現實的城邦中人無法保持這一真理,城邦必然會墮落,但對智慧的追求卻不應該墮落,真理不在於城邦興衰中而在於哲人的探索中。   施特勞斯認為,曆史的發現在於現代政治哲學的危機,也就是從霍布斯到盧梭以來的政治哲學的危機,進而成了哲學的危機,從尼采到海德格爾的形而上學批判可以看出。因為現代的幾個世紀中,哲學完全地政治化了,也就是它變成了武器和工具,而不再是對於永恒秩序的追求。哲人和修辭家的區別完全被現代人遺忘了。從新審視哲學的前提,只能是回到古典時代,充分理解古典哲學家的非曆史主義的思想選擇和反思現代哲學從馬基雅維利開始做出的選擇。   但是從這裏我依然沒有看到施特勞斯如何解決曆史主義對哲學的指控:哲學所欲設定的整體是可知的,而實際上沒有人能夠完全把握整體。無論是非曆史的經驗,還是反對哲學的工具化,都基於哲學能夠把握整體,哲學是否可能。   施特勞斯反對懷疑主義,曆史主義和非曆史主義的教條主義,倡導古典的非曆史主義的懷疑論,即蘇格拉底的“我自知無知”。“哲學是關於人們不知道什麼的知識”,(34頁)哲學即是對古往今來的人都會提出的那些基本問題的意識。哲學永遠走在真理的途中,但是這並不是卡爾波普的證偽主義,更不是不可知論。在根本之謎無可解決的情況下,“我們依然能夠在一個有限的領域內獲得真正的,普遍有效的,終極的知識。人類思想可能超越其曆史局限或把握到某些超曆史的東西。”(25頁)而古典的自然權利論恰恰就是這一哲學的可能性和可知性的體現。   可見,施特勞斯並不是從整全的角度來理解哲學的可能性,而是基於人的邏各斯。人的理性能夠對真理保持敞開,能夠對洞穴外的世界保持一種邏各斯的愛,這就是哲學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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