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美丽 7.5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seiy
我们等着有事情发生,却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我没有野心成为重要人物或明星。我的野心就是活得像音乐里那样。我当时没这么想,但其实我想要的就是那样;当时好像每个人都想要那样。我还记得人们活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歌曲薄纱走动着,一首接一首——关于性、痛苦、不公、爱、胜利,每首歌都胀满了理想性格,随着那个人走在街上或搭乘巴士而突然出现或消失。 我会望着月亮,但我会看到你。 我们以前太愚蠢,不懂得尊重摊在我们面前的界限。我们拆开歌曲以了解其中种种界限。我们做出强暴和死亡的歌曲,然后消失在其中。我们想到每一个地方、想知道每一件事情。我们以前真是愚蠢、被宠坏,而且太傲慢了。但我们也同时是对的。即使如此,我们做的仍是对的。 我也以自己为荣;我知道我在做一件很困难的事。有时我甚至觉得快乐。但另一个世界仍在我心底,发亮而波动,像是一个比海洋还要深的天堂梦境。我可能正在念书或看电视或从洗衣机里拿衣服出来,回忆就忽然像一波梦的大浪卷来,好似要把我的生活给砸开。白天时,我的生活处于麻木、灰暗、无感状态。但到了晚上,天堂从缝隙间钻进来。我会想要阿兰,也想要他的残酷。我会渴望那些装着昂贵食物的橱柜和装着迷幻药的盘子,渴望夜里独自坐在黑暗中,独自吃杏仁糖吃到吐。渴望那些猛扯着我、骂我一直流汗的贱女人。渴望像廉价小地狱的夜总会,充满烟雾,巨大的脸上长着说个不停的嘴唇、眼睛和肿胀如球茎的美丽鼻子。渴望我自己也肿得好大,膨胀得遮住天空。我不在乎自己在天上不开心,或者被欺骗、被利用。我为那些伤害过我的人而哭,对那些爱我的人却感到轻蔑;如果这时达芙妮伸出手臂揽着我,我会轻蔑地咬牙。然后躺在她温暖的身躯旁,就像跟一只狗躺在一个洞里,抬头看见诸神在他们色彩鲜艳的天堂里起伏波动。我希望她知道她是只狗,又丑又凄惨。我希望他们全都知道。我希望我父亲知道他永远会被压垮,无论他推得有多用力。 夜店里那个裸身男子爬在地上,寻求羞辱,渴望能得到。他被禁锢在生命之外,想经由一个羞辱筑成的隧道爬回去。他扯着他死气沉沉的老二,向他无法拥有的生命致敬。 我明白塞西莉亚把我当成一个有特定功能的物件,因为我看待她也是如此。不觉之间,当时我就是如此看待每个进入我生命的人。这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感情。我想要了解别人,我想要爱。但我并不明白自己之前被伤害得有多深。我不明白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养成疏远他人的习惯,而且太根深蒂固了,因而根本不懂得如何与他人相处。我只能把那个人固定在我的想象中,把他左转右转,想试着感受他,直到我的心疲倦又刺痛。 我想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怀里抱着我垂死的、不忠的爱人。我想象自己感觉着他的心跳,带着沉默动物的纯粹度。有回我在西班牙工作,去看了一场斗牛,看到了一只被撞伤的马拖着流出来的肠子奔跑。它想藉着以往向来能带给它欢乐、安全感、光荣的奔跑,逃出死神之手。它不明白以往向来美好的事情,现在却是徒劳一场,而它的不明白更添羞辱。 “总之,十五年前,在邓肯之前我遇到过一个人,是我在巴尔干半岛旅行时认识的一个美男子。他不会讲英文,所以我们没法了解对方的话,但我们在一起大概一个星期,根本无所谓。有时他眼中会出现这么一个眼神,我会感觉到自己眼中也出现同样的眼神。所有笨拙、假笑和乱七八糟的英文——全都只是为了让我们得到那样的眼神。我还记得有这么一回我们做爱。我们在高山上,真的就是在断崖边缘做。他把我转过身子,于是他的前胸贴着我的后背,如果他一松手,我就会轻易摔下去了。” “我还记得在下方山脚有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影,有个人在一片种着蓝色作物的田野上,把篮子装满。然后一片滚滚的绿色,太阳照下来,天空好高好高。那真是我毕生最情色的经历了。 回曼哈顿的火车上,我回忆起六年前和达芙妮躺在床上,那时我觉得像是跟一只狗躺在洞里似的。那段记忆就像我的”天堂“般,明灭闪烁着远去了。那记忆掠过我身边,像是火车加速时沿途掠过的破旧老房子、汽车和被丢弃的浴缸,然后火车钻入一条沿途闪着光的黑暗隧道。我在嗡响的车厢中盹着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丢弃的浴缸放在庭院里晒太阳。我觉得好舒服。 我最后一次看到劳瑞太太,是航空公司员工推着她穿过机场。我举起手想挥别,但她已经看不到我了。她大概一下飞机就忘了我。但我还记得她。有好长一段时间,这份记忆让我觉得困惑。我会回想起我们之间那种柔情很珍贵——然后我又觉得毫无价值。我的感情帮不了劳瑞太太,她的感情也帮不了我。薇若妮卡死了,劳瑞太太的儿子很可能也死了。那些空服员沿着嘴巴笑。但我依然记得那种感情,好像干河床上的一道涓涓细流。” 我喝着塑料杯里的饮料,咬着杯缘,迷失在音响中传来的乐声中。我办到了。我变成就像这个音乐一样。我的脸是一连串连续音乐中的一个音符,流过那些在讲话、喝酒、结婚和制造小孩的人群。没有人会记得一个特定的音符。没有人会记得一片草。但它尽了自己的本分。我也尽了自己的本分。 我坐在湿湿的地上。我过去的残酷毫无意义。我过去的仁慈也毫无意义。我还记得揉着薇若妮卡胸膛中央小小的骨头。我还记得她很惊讶被人这样碰触,记得它当时脸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仿佛这个亲密的碰触唤醒了她的爱情和友情。她胸骨间的细微肌肉似乎被打开了一点点。然后我就离开了。 我一开始就不该那样碰触她,然后又转身离去,留下她敞开的胸膛,无法防止种种可能进入的种种感情——那些爱情和友情,再度没有回报她便离去。 我想象薇若妮卡躺在她的沙发上,缓缓沉入黑暗。电视的电子音轨破碎成一片片编码过的欲望碎片,再也无法追溯每一片的前后脉络。我很好奇,在某个特定时刻,可曾有一片响亮的音乐或一声热切的尖叫跳起来,随着黑暗一起活动,如果是的话,不晓得那会是什么感受。我很好奇,薇若妮卡的灵魂可曾试图抓住电视声音所发出的虚假温暖;我想到一个没有母亲的新生幼兽,抓住好奇的科学家们放在它笼子里的一截电线,当成了妈妈。我想象薇若妮卡离开她在世间所变成的一切,将气血抽离肉身,让四肢发黑垂下。我想象薇若妮卡的灵魂剥离到只剩骨骸,接着又剥离到只剩那双震惊凝视的眼睛,然而源于惯常的剧烈痛苦,那双眼睛仍以一种热切的紧张姿态抓住生命。我把那个脱水的灵魂想象成广大黑暗中一粒微小的尘埃。我想象那片黑暗被某种东西刺穿,拿东西薇若妮卡一开始看不见,但可以感觉到,那是一种实体的东西,但完全无法用人类言语去解释。在我心灵的眼中,那东西在薇若妮卡面前展露。它无言地说:我就是爱。而薇若妮卡听到了,颤颤巍巍地缓步从收缩的状态走出来。她双眼流露出认得但不相信的神情,仿佛见到自己寻找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敢相信自己真找到了,唯恐到头来又是一场骗局。不,它对薇若妮卡说。我是真实的。你只要过来就行了。而薇若妮卡鼓起残余的力气和信任,跳进它的怀抱中离去。
引自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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