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 7.8分
读书笔记 第一章---第五章
咚咚锵

漂亮朋友Bel Ami 第一章 --------------------------------------------------------------------------------   喬治.杜洛瓦遞給女出納一枚一百蘇的硬幣1,接過對方找回的零錢,他也就邁開大步,向餐館的門邊走了過去。   他相貌英俊,身材修長,又當了兩年士官生,更有一种軍人的气質。有鑒于此,他不由地挺了挺胸,以軍人的熟練動作撫了撫嘴角的那兩撇胡髭,同時向那些仍滯留于餐桌用餐的客人迅速地掃了一眼。這像漁网一樣撒向四周的目光,正是他這英俊少年所擅長的。   --------   1蘇,法國輔幣名,一個蘇等于二十分之一法郎,因此一百蘇也就是五法郎。   女客們果然已抬起頭來,向他這邊注視著。其中有三個青年女工,兩個隨同丈夫前來就餐的女眷,及一位已進入不惑之年的音樂教師。女教師衣履不整,邋里邋遢,身上的衣裙從來都是那樣歪歪扭扭,帽子上總也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她們都是這家大眾化餐館的常客。   走到餐館門外,杜洛瓦停下了腳步,心中在思忖著自己下一步該怎么辦。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要把這個月過完,他身上只剩下三法郎四十蘇了。問題明擺著:剩下的兩天,要么只吃晚飯而不吃午飯,要么只吃午飯而不吃晚飯,二者只能擇其一。他想,一餐午飯是二十二個蘇,而一餐晚飯則要三十蘇。如果他只吃午飯,將可省出一法郎二十生丁。用省下的這點錢,他不僅可以在每天的晚餐時分買個夾有香腸的面包來充饑,而且可在大街上喝杯啤酒。須知喝啤酒是他在晚間的一大開銷,也是他最難以割舍的一种癖好。這樣一想,他也就沿著洛萊特圣母院街的下坡走了下去。   他走在街上,一如當年戎馬倥傯、穿著一身騎兵服的時候,不僅胸膛高高挺起,兩腿也微微張開,好像剛剛跳下馬鞍一樣。街上行人如織,他橫沖直撞地往前走著,時而碰了一行人的肩頭,時而又將另一個擋道的人一把推開。他把頭上那頂已經很舊的高筒禮帽往腦袋一邊壓了壓,腳后跟走在石板地上發出通通的聲響。那神气簡直像是在同什么人斗气,恰似一個儀表堂堂的大兵,在他忽然告別軍旅生涯而回到市井之中后,對周圍的一切——行人、房屋乃至整個城市——都感到格格不入。   雖然穿了一套僅值六十法郎的衣裝,他那身令人刮目的帥气卻依然如故。不錯,這种“帥气”,未免有點流于一般,但卻是貨真价實,沒有半點虛假。他身材頎長,体格勻稱,稍帶紅棕的金黃色頭發天然卷曲,在頭頂中央一分為二。上唇兩撇胡髭微微向上翹起,仿佛在鼻翼下方“浮起”一堆泡沫。一對藍色的眼睛顯得分外明亮,但鑲嵌在眼眶內的瞳子卻很小很小。這副模樣,同通俗小說中的“坏人”實在毫無二致。   巴黎的夏夜,天气悶熱异常,整個城市像是一間熱气蒸騰的浴池。用花崗岩砌成的陰溝口不時溢出陣陣腐臭。設在地下室的伙房,臨街窗口剛剛高出地面,從窗口不斷飄出的泔水味和殘羹剩菜的餿味也令人窒息。   街道兩邊的門洞里,早已脫去外套的守門人嘴上叼著煙斗,正騎坐在帶有草墊的椅子上納涼。街上行人已將頭上的帽子摘下拿在手里,一個個神色疲憊,無精打采。   走到圣母院街盡頭的林蔭大道后,喬治·杜洛瓦又停了下來,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他很想取道香榭麗舍大街,到布洛涅林苑的樹下去涼快涼快,可是心中又激蕩著另一种欲望:希望能在不意中交上一個可心的女友。   這艷遇何時方會出現?他不得而知。三個月來,他朝思暮想,無時無刻不在默默期待著。這期間,雖然他憑借其漂亮的面龐和魅人的儀表,已經博得不止一個女人的青睞,但皆不理想,他總希望能找個稱心如意的。   因此,他雖然囊空如洗,但心頭的欲望卻分外熾烈。每當他碰到在街頭徜徉的姑娘向他進言:“漂亮的小伙子,去我家坐坐?”,他便熱血沸騰,難以自制。但他終究還是不敢貿然前往,因為他身無分文。況且他所企盼的是另一种情味別具、不太庸俗的親吻。   不過他喜愛光顧妓女出沒的場所,如她們常去的舞場、咖啡館及她們躑躅待客的街頭。他喜歡在她們身邊消磨時光,同她們拉扯几句,親昵地對她們以“你”相稱;喜歡聞一聞她們身上那蕩人心魄的异香,喜歡在她們身邊盤桓終日。因為她們畢竟是女人,即能夠讓人消魂的女人。他不像那些出身高貴的子弟,對她們有一种天生的蔑視。   他轉了個彎,跟著因熱浪的裹挾而精神萎靡的人流,向瑪德萊納教堂走了過去。各大咖啡館全部爆滿,不但如此,在強烈耀眼的燈光下,各咖啡館門前的人行道上也擺起了一排排桌椅,坐滿不耐暑熱的客人。在一張張方形或圓形小桌上,客人面前的玻璃杯內盛著的飲料呈現出各种各樣的顏色,有紅的、黃的,綠的以及深褐色的。長頸大肚瓶內,清澈的飲水中漂浮著碩大的圓柱体透明冰塊。   杜洛瓦不覺放慢了腳步,因為喉間這時已升起一种干渴之感。   夏日之夜出現的這种干渴,現已弄得他五內沸然,心中不由地想著現在若能有杯清涼的飲料滋潤丹田,該是多么愜意。可是他今晚那怕只要喝上兩杯啤酒,明晚再簡單不過的面包夾香腸也就吃不上了。每逢月底便如此捉襟見肘,個中滋味他可真是嘗夠了。   因此他強忍著在心中嘀咕道:“他媽的,這口渴竟是這樣地難熬!不過我無論如何也得等到十點鐘才到那家叫做‘美洲人’的咖啡館去喝上一杯。”他不覺又向那些坐在路邊小桌旁隨意暢飲的客人看了看,一邊邁著輕快的步伐,若無其事地從一家家咖啡館門前走過,一邊以目光就客人們的神色和衣著對他們身上會帶有多少錢做了一番估量。這樣一想,面對那些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的客人,一股無名火不禁涌上他的心頭:他們的衣兜里一定裝看金巾和銀幣,平均算來每人至少有兩個路易。而一家咖啡館至少有上百號客人,加起來就是四千法郎!“這些混蛋!”他低聲罵了一句,依舊帶著一副倜儻不羈的神情,悠悠晃晃地繼續向前走著。要是此時他在哪條街的昏暗角落遇上其中一個,他定會毫不手軟地扭斷他的脖頸,如同他在部隊舉行大規模演習時對待農民的雞鴨那樣。   這樣,他又想起了在非洲的兩年軍旅生涯,想起了他駐守南部哨卡時如何勒索阿拉伯人的情景。一天,他与几個同伴偷偷逃出哨卡,去烏萊德—阿拉納部落走了一趟,在那里搶了二十只雞、兩只羊及一些金銀財寶,并殺了三個人。同伴們對這次肆無忌憚的放蕩行為足足笑了半年之久。現在,一想起當年的情景,他的嘴角又浮起了一絲凶狠而又快樂的微笑。   他們從未被人抓著過,況且也沒有人認真查究:阿拉伯人橫遭士兵的掠奪,這早已成為司空見慣的事了。   可是巴黎的情況就不同了。腰間挎著刺刀,手上握著短槍,毫無顧忌地搶劫他人的錢財而不受到法律的制裁,能夠逍遙自在,這是不可能的了。他感到自己天生有一种下級軍官在被征服的國度里為所欲為的狂放稟性,因此對大漠的兩年軍旅生涯未免有點留戀之情。他未能在那邊留下來,實在是一件憾事。然而他之所以回來,還不是為了能夠有個理想的前程?   現在呢……他此刻的處境可真是一言難盡!   他把舌頭往上顎舔了舔,微微地發出一聲咯嗒聲,仿佛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是那樣干渴。   四周行人個個疲憊不堪,步履緩慢。他在心里又罵了一句:“這些畜生,別看他們蠢得要命,衣袋里可定會裝著錢!”接著便嘴上哼起歡快的小調,又在人群中橫沖直撞起來。几位被擠撞的男士回過頭來,向他發出低聲埋怨,女人們則大聲嚷道:“這家伙是怎么啦?竟然如此無禮!”   走過滑稽歌舞劇場,他在“美洲人咖啡館”門前停了下來,不知道是否現在就應把自己已經決定開銷的那杯啤酒喝掉,因為他實在渴得有點受不了了。他沒有馬上走上前去,而是舉目向聳立在街頭的明亮大鐘看了看:此時才九點一刻。他知道,現在只要有滿滿一杯啤酒放在他面前,他立刻就會一飲而盡。問題是下面的時間還很長,要是再渴怎么辦?   他因而還是怏怏走開了,心中想道:“我不如姑且走到瑪德萊納教堂再說,然后再慢慢走回來。”   到達歌劇院廣場的拐角處,迎面走來一個胖胖的年輕人。   他依稀記得此人他似乎在哪儿見過。   他于是跟了上去,一邊努力思索,一邊不停地嘀咕道:“見鬼!此人我分明認識,怎么就想不起來是在哪儿見過的呢?”   他搜盡枯腸,仍一無所獲。不想就在這時,他心中忽然一亮:這不就是當年在騎兵團服役的弗雷斯蒂埃嗎?沒有想到他現在已是一副大腹便便的樣子了。杜洛瓦于是跨上一步,拍了拍他的肩頭,向他喊了一聲:   “喂,弗雷斯蒂埃!”   對方轉過身,直視著他,半晌說道:   “先生叫我,不知有何貴干?”   杜洛瓦笑了起來:   “怎么啦,你不認識我了?”   “不認識。”   “我是騎兵六營的喬治·杜洛瓦。”   弗雷斯蒂埃向他伸出兩手:   “哎呀,原來是你!過得好嗎?”   “很好,你呢?”   “啊,我可不太好。你知道,我的肺部現在相當糟糕,一年之中總有半年咳嗽不止。回巴黎那年,我在布吉瓦爾得了气管炎,四年來一直未能治愈。”   “是嗎?不過你看上去倒還不錯。”   弗雷斯蒂埃于是挽起他這位舊友的手臂,向他談了談自己的病情,包括他如何求醫問藥,醫生們提出了哪些看法和建議。可是鑒于他目前的處境,這些建議他又不便采納。比如醫生勸他去南方過冬,但他走得了嗎?須知他現在已經有了妻室,又當了個記者,混得很有點名堂了。   “我現在負責《法蘭西生活報》的政治欄目,并為《救國報》采寫有關參議院的新聞;此外,隔三岔五還要給《行星報》的文學專欄撰稿。你看,我已經混出個樣子來了。”   杜洛瓦帶著惊异的目光看著他。他顯然變多了,也顯得相當成熟了。從他的衣著和言談舉止可以看出,他已成為一個老成持重、充滿自信的男子漢,而且已顯出一副大腹便便的樣子,說明平素的飲食很是不錯。想當初,他是那樣干瘦,完全是個細高條,但為人机靈好動,又常常丟三拉四,成天嘰嘰喳喳,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在巴黎呆了短短三年,他竟已變了個人,不但身体發福,言談穩重,鬢角也出現了几許白發,可是他今年還不到二十七歲呢!   弗雷斯蒂埃隨后向他問道:   “你此刻要去哪里?”   杜洛瓦答道:   “哪儿也不去,只是在回去睡覺之前隨便走走。”   “既然如此,你不妨陪我去《法蘭西生活報》走一趟,我有几份校樣要看一下,然后我們便去喝杯啤酒,你看怎樣?”   “可以,我跟你走。”   他們于是手挽著手,帶著今日在同窗學友和在同一團隊服役的兵士之間仍可見到的那种一触即發的熱呼勁,邁開了大步。   “你現在在巴黎做什么?”弗雷斯蒂埃問了一句。   杜洛瓦聳了聳肩:   “不怕你笑話,我現在已到了餓飯的地步。服役期一滿,我便想到這儿來……碰碰運气,說得确切一點,來嘗嘗巴黎的生活滋味。這樣,六個月前,我在北方鐵路局找了個差事,年薪一千五百法郎,除此之外,什么外快也沒有。”   弗雷斯蒂埃歎了一聲:   “天哪,這點錢能夠得上什么?”   “說的是呀,可是我能有什么辦法?我在這里舉目無親,一個人也不認識,什么門路也沒有。我連做夢都在想著能找點事做做,可是無人引荐。”   弗雷斯蒂埃從頭到腳向他打量了一眼,那樣子簡直像是一個注重實際的人在審視一個外鄉來客。接著,他以十分肯定的語气說道:   “老弟,你難道沒有看出來,這里一切全靠自己去闖。一個人只要腦子靈活一點,便完全可以當個部長,豈止是區區科長的問題?因此重要的是自己找上門去,而不是求人推荐。像你這樣一個人,怎么就找不到比在北方鐵路局供職更好的差事呢?”   杜洛瓦答道:   “我哪儿都去了,但處處碰壁。不過最近總算有了個像樣的机會,佩勒蘭馴馬場正需要一名騎術教官,有人推荐我去,每年至少可有三千法郎的收入。”   弗雷斯蒂埃突然停下腳步:   “這一行可不是你干的,你不能去,即使能掙一万法郎你也別去。否則你的前程將會徹底葬送。你現在呆在辦公室里,至少不必拋頭露面,誰也不認識你。如果你有能耐,隨時可以离開,去另尋高就。而一旦當上騎術教官,你也就完了。這同你到一家餐館去當個領班一樣,這种地方巴黎什么樣的人都會光顧。你要是給上流社會那些闊佬或其子弟上騎術課,久而久之,他們是不會以平等眼光來看待你的。”   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思考片刻后又向他問道:   “中學畢業會考你通過了嗎?”   “沒有,我考了兩次皆未通過。”   “這沒關系,不管怎樣,該學的課程你都學完了。要是有人同你談起西塞羅1或蒂貝爾2,你能接人家的話茬說上几句嗎?”   --------   1西塞羅(公元前一○六—前四三),古羅馬政治家,哲學家和杰出演說家。   2蒂貝爾,公元前四二年至公元三七年的古羅馬皇帝。   “可以,大概說上几句總還是可以的。”   “很好。對于這兩個人,除了二十來個只知鑽故紙堆、毫無生活常識的冬烘先生外,誰也說不出更多的東西。所以,要讓人認為你知識淵博,并不是什么難事,關鍵在于自己的無知別讓人當場識破。要是碰上什么難題或自己所不了解的,要善于用點心計,設法繞開。而對于別人,則應借助字典旁證博引,把他難住。別以為人家有多強,其實人人都蠢得要命,知識少得可怜。”   他慢條斯理,侃侃而談,儼然是一副城府很深、洞穿一切的腔調。接著,他微微一笑,抬頭自身邊的過往行人看了看。不想這時他忽然咳了起來,只好停下腳步,待這猛烈的陣咳過去。隨后,他又說道,語气中帶著沮喪:   “我這勞什子病總也好不了,真夠煩人的。現在是盛夏,今年冬天我可要到芒通去好好治一治。其他的事只好暫且擱下了,身体第一嘛。”   他們此時已走到普瓦索尼埃大街的一扇大玻璃門前,玻璃門背面貼著一份打開的報紙。有三個人正站在那里閱讀。   玻璃門上方是一排由煤气燈光焰組成的几個大字——《法蘭西生活報》,十分引人注目。行人一走進這几個耀眼的大字所照亮的地方,立刻像是往白天一樣,整個身体顯得那樣清楚、明晰、一目了然,隨后便又回到了黑暗中。   弗雷斯蒂埃推開門,向杜洛瓦說了聲“請進”。杜洛瓦進去后,隨即登上一個從街上可看得一清二楚、建造考究但肮髒不堪的樓梯,接著便到了一間大廳里,兩個練習生向弗雷斯蒂埃道了聲晚安。最后,他們在一間類似候見室的房間里停了下來。房內陳設相當破舊,到處布滿灰塵,綠色的仿天鵝絨帷幔已經褪色發黃,而且污跡斑斑,許多地方已爛成一個個窟窿,像被老鼠咬過似的。   “請在此坐一會儿,我馬上就來,”弗雷斯蒂埃說。   此房間有三扇門与外邊相通。說著,他從其中一扇走了出去。   房間里彌漫著一种難以描述的奇异气味——編輯部所特有的气味。杜洛瓦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心中未免有點膽怯,但更多的是惊奇。不時有人帶著小跑從他身邊走過。他們從一扇門進來,在他還未看清他們的面孔之前便已從另一扇門邊消失了。   在這些來來往往的人中,有的是乳臭未干的年輕后生,一副忙碌不堪的樣子,手上拿著的紙片因其步履迅疾而微微飄動;有的是排字工人,身上用作工裝的長外套墨跡斑斑,但里邊的雪白襯衣領卻清晰可見,下身則穿著呢料褲子,同上流社會所見相仿。他們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摞摞印好的紙張及一些墨跡未干的校樣。除這兩种人外,還有一位身材矮小、穿著入時的男士進入房內;由于追求時髦,其上身套著的外套是那樣緊,下身的兩條褲管也是瘦得緊緊地綁在身上,腳上的皮鞋更是尖得出奇。這顯然是某個負責采訪社交場合的記者,赶回來提供當晚的有關新聞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人進入這間房內。他們神態庄重,气度不凡,頭上戴著一頂高筒寬邊禮帽,仿佛要將自己同眾人區別開來。   這時,弗雷斯蒂埃走了進來,手上挽著一位身材頎長的先生,此人約四十來歲光景,身穿黑禮服,胸前系著白色的領帶,頭發呈紅棕色,嘴角的兩撇卷曲的胡髭高高翹起,一副自以為是、傲視一切的神態。   只听弗雷斯蒂埃向他說道:   “那就再見了,先生。”   對方握了握他的手,說道:   “再見,親愛的。”接著便臂膊挂著手杖,嘴上吹著口哨下樓去了。   杜洛瓦于是問道:   “此人是誰?”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專欄作家、喜愛決斗的雅克·里瓦爾,他剛剛看完一篇校樣。他同加蘭、蒙泰爾合稱當今巴黎三個最為出色的專欄作家。其文章妙趣橫生,飽含時代風尚。他每周撰寫兩篇專稿,一年所得為三万法郎。”   說著,兩位舊友開始向外走去。這時,從樓下上來一位又矮又胖的先生,只見他衣履不整,蓄著長發,一副气喘吁吁的樣子。   弗雷斯蒂埃低聲向他打了個招呼,然后說道:   “他叫諾貝爾·德·瓦倫,是個詩人,長詩《死亡的太陽》就是他寫的。他也是一個一字值千金的家伙。報館每收到他一篇小東西,便要付他三百法郎,而且每篇最長不過二百行。我們還是快到‘那不勒斯咖啡館’去喝一杯吧,我已經渴得不行了。”   在咖啡館一落座,弗雷斯蒂埃便向堂倌喊了一聲:   “請來兩杯啤酒。”   待啤酒一送上來,他立刻便將自己的那杯一飲而盡。杜洛瓦則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啜飲著,似乎在品嘗珍貴無比的瓊漿玉液。   弗雷斯蒂埃一言未發,好像在思考著什么,隨后,他突然問道:   “你何不試試記者這一行呢?”   杜洛瓦瞠目以對,半晌說道:   “可是……因為……我一篇東西也未寫過。”   “這有什么?万事總有個開頭嘛。我想,我可以聘請你作我的幫手,為我去各處走走,拜訪一些人,搜集點資料。你在開始的時候每月可有二百五十法郎薪酬,車費由報館支付。你若愿意,我便去找經理談談。”   “我當然愿意啦。”   “這樣的話,你明晚先到我家來吃餐便飯。客人不多,不過五六個人。有我的老板瓦爾特先生和他太太,以及你剛才見到的雅克·里瓦爾和諾貝爾·德·瓦倫,再就是我妻子的一位女友。你覺得怎樣?”   杜洛瓦面紅耳赤,神慌意亂,遲疑良久,終于說道:   “叫我怎么說呢?……我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   弗雷斯蒂埃惊愕不已,說道:   “是嗎?他媽的,這可非同小可。你注意到沒有,在巴黎即使沒有栖身之地,也不能沒有一套像樣的衣服。”   說著,他把手伸進里邊背心的衣袋,取出數枚金幣,挑了兩個金路易,放到杜洛瓦面前,然后帶著一股古道熱腸、俠義感人的腔調向他說道:   “這錢你先拿去,以后什么時候方便,什么時候還我。你姑且去租一套,或者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去買一套,以應急需。抓緊時間去辦吧。明天的晚飯定在七點半,請准時來。我家就住在泉水街十七號。”   杜洛瓦激動不已,一邊拿起桌上的錢,一邊結結巴巴地說道:   “非常感謝,你對我真是沒得說。對于你的仗義相助,我是不會忘怀的……”   弗雷斯蒂埃立刻打斷了他:   “瞧你,別說了。要不要再來一杯?”   接著,他轉過頭喊了一聲:   “堂倌,請再來兩杯啤酒。”   待這兩杯啤酒喝完后,弗雷斯蒂埃問道:   “咱們到外面去走走,你看怎樣?”   “好的。”   他們于是出了咖啡館,向瑪德萊納教堂走了過去。   “咱們到哪儿去呢?”弗雷斯蒂埃問道。“有人說,巴黎人散步都有著明确的目的,這可不對。我就不是這樣,我每晚出來散步,就不知道往哪儿走。如果有個女人陪伴,去布洛涅林苑轉上一圈倒也有點意思,可是不會每次都能遂愿。我常去買藥的那家藥房老板和他的妻子,喜歡光顧音樂茶座,我可沒有這种興致。我們現在去哪儿呢?實在沒有什么地方可去。附近有個花園,叫蒙梭公園,夏天夜間開放。人們可以坐在樹下,一邊喝著清涼的飲料,一邊听著悠揚的樂曲。不過此公園可不是個娛樂場所,而是供清閒之輩消遣漫步的地方,因此門票很貴,以便招徠美貌的女士。人們既可以在閃耀著電燈光的沙土小徑徜徉,也可以或遠或近地坐下來听听音樂。我們過去在繆薩爾也有個類似場所,不過格調太低,舞曲太多,且地方不大,也沒有多少濃蔭和幽暗的角落。只有大的花園方有這种條件,那才蕩人心魄呢!你說咱們去哪儿呢?”   杜洛瓦誠惶誠恐,一時竟無言以對。但后來終于還是崩出一句:   “‘風流牧羊女娛樂場’我至今尚未去過,我想去那邊看看。”   弗雷斯蒂埃不禁叫了起來:   “‘風流牧羊女娛樂場’,天哪,現在去那儿還不會烤成肉餅?行,就去那儿。那地方總還有點意思。”   兩人于是轉過身,向蒙瑪特關廂街走去。   在強烈的燈光下,戲園的門面一片明亮,把在此交匯的四條街映照得如同白晝。出口處排著一長排出租馬車。   弗雷斯蒂埃徑直往里走去,杜洛瓦從后面拉了他一把:   “我們還沒有買票。”   弗雷斯蒂埃鄭重其事地答道:   “不必,我來這儿從來不用買票。”   走到檢票處,三個檢票員向他欠了欠身。站在中間的一位并將手向他伸了過來。我們這位記者就便向他問道:   “有沒有位置較好的包廂?”   “當然有,弗雷斯蒂埃先生。”   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包廂號,他也就推開包著絨墊并裝有銅閂的門,同杜洛瓦一起進到了劇場里。   場內煙霧繚繞,使得舞台和入口部分及較遠的地方似乎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座位上的人几乎都在吸煙,有的抽雪茄,有的抽香煙,從這些雪茄和香煙升起的一縷縷細小煙柱,近于白色,薄如蟬翼,輕飄飄直達天花板頂部,聚集于寬大的拱頂下方、吊燈周圍和坐滿觀眾的二層看台上面,形成灰蒙蒙一片。   劇場四周是個圓形甬道,入口處尤其寬敞,平素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們在黑壓壓的男士間川流不息的地方。牆邊立著三個柜台,每個柜台里邊都站著一個青春已謝但依然濃妝艷抹的女人,她們在出售飲料的同時也兼售色相。現在,其中一個柜台前正站著一群姑娘在等候來客。   她們的身后立著几面高大的鏡子,從鏡子里可以看到她們的袒露背脊和過往男士的面孔。   弗雷斯蒂埃分開眾人,快步往前走著,儼然一副非同尋常人物的神態。   只見他走到一位女招待身邊,向她問道:   “請問十七號包廂在哪里?”   “請隨我來,先生。”   他們很快被帶到一間用木板圍成的包廂里,包廂很小,沒有頂篷,地上舖著紅色的地毯,四把座椅也是紅色的,彼此間間隔很小,客人剛好從中通過。兩位异地相逢的好友于是坐了下來。左右兩邊,沿著一條直達舞台的弧線,立著一連串類似的木格子,每個格子里也都坐了人,但只能看到其腦袋和胸部。   台上此時有三個年輕男子在輪流作吊杠表演,其中一高一矮,另一個為中等身材。他們都穿著緊身運動衫。   接著,個儿最高者邁著細小而又迅疾的步伐,首先走到台前。他微微一笑,向觀眾揮了一下手臂,好似投去一個飛吻。   緊身衣下,其胳膊和腿上的肌肉清晰可見。他挺了挺胸,以便把太為凸出的腹部往里縮縮。他看去很像一個年輕的理發師,因為頭上的頭發在正中央截然分明地一分為二。只見他縱身一躍握住吊杠,然后以兩手懸在上面,將整個身体像迅速轉動的車輪一樣,圍著吊杠翻轉。隨后,他兩臂繃緊,身軀筆直,一動不動地在空中作了個平臥勢,完全靠兩只手的腕力握住吊杠。   從杠上下來后,他在前排觀眾的掌聲中微笑著再度向眾人致意,接著便走到布幕邊站著,每走一步都要顯示一下他那腿部的發達肌肉。   現在輪到第二個人,即個儿比前者要矮,但身体更為粗壯的人了。他走到前台,作了同樣的表演。第三個人也做的是同樣的動作,但觀眾的掌聲卻要更為熱烈。   不過台上的表演,杜洛瓦并沒有怎么看,他不時回轉頭,向身后的回廊張望著,因為那里站滿了男士和姑娘們。   弗雷斯蒂埃向他說道:   “你看看池座,里面全是些帶著老婆孩子專門來看表演的市井之徒,一些十足的蠢貨。包廂里坐的是愛逛劇院的人,內中也有几個搞藝術的,還有几個二流妓女。而我們身后,則是巴黎最耐人尋味的烏合之眾。他們都是些什么人呢?你好好看看吧。真是什么人都有,各行各業,哪個階層都有,但地痞無賴占壓倒多數。比如有銀行職員、商店店員、政府各部的辦事人員,以及外勤記者,妓院老鴇、穿著便服的軍官和衣冠楚楚的褲褲子弟。他們有的剛在飯館吃過晚飯,有的剛剛看完一場歌劇,馬上還要去意大利劇場。其余的人便屬于不三不四、行蹤詭譎一類的了,一眼就可看出。至于那些女人,則清一色都是晚間在‘美洲人咖啡館’打尖的那种人。這些女人只需一兩個路易便可跟你走,因此整天在接肯出五路易的外鄉來客,同時一有空便會通知老主顧前來相會。她們在這一帶操此營生已有六年之久,一年之中除了有時在圣拉扎或盧西納醫院接受治療,每天晚上都出沒于同樣的地方。”   杜洛瓦對他的這些話已經沒有心思听了,因為此時已有一個這樣的妓女將胳肘靠在他們的包廂上,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是一個胖胖的褐發女人,臉部因抹了一層脂粉而顯得很白,在兩條描得很粗的濃眉下有一雙黑黑的眼睛,眼角也描得長長的,顯得更為突出。兩只丰滿的乳房,把深色的絲綢長裙在胸前高高隆起。涂了口紅的雙唇酷似鮮血淋漓的傷口,顯示出一种過分熱烈的野性,但卻能喚起人們心頭的欲望。   她向一位由身邊經過的女友——一個把金發染成紅色、也長得很胖的女人——點頭示意,把她叫了過來,以誰都能听得見的聲音向她說道:   “瞧,一個好漂亮的小伙子。他若肯出十路易要我,我是不會拒絕的。”   弗雷斯蒂埃回過頭來,微笑著在杜洛瓦的大腿上拍了一下:   “這話是說給你听的,她已看上你了。親愛的,請接受我的祝賀。”   杜洛瓦頓時滿臉通紅,下意識地用手指摸了摸放有背心口袋里的兩枚金幣。   台上的大幕已經落下,樂隊奏起了華爾茲舞曲。   杜洛瓦乘机向弗雷斯蒂埃說道:   “咱們要不要出去過過風儿?”   “走。”   他們于是出了包廂,立刻卷進了走廊里的滾滾人流中。他們被人推著,擠著,身邊一點回旋的余地也沒有,忽而往東忽而往西。眼前所見是男人們戴著的清一色高筒禮帽。至于那些妓女,她們則兩個兩個地貼著男人們的胳肘、胸膛和背脊,在他們當中穿過來穿過去,無拘無束,隨心所欲,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樣。她們的步履是那樣地輕盈、敏捷,酷似水中的游魚,在這股由男士匯集而成的激流中時隱時現。   杜洛瓦心神蕩漾,任憑自己隨著人流往前走著。周圍的空气已被煙草味、汗酸味和女人們身上的香水味弄得污濁不堪,但杜洛瓦吸入体內,竟是那樣地如痴如醉。然而弗雷斯蒂埃已經不行了,只見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且又咳了起來,只得說道:   “咱們快到外面去吧!”   他們向左一拐,到了一個搭有涼篷的院落中,兩個設計粗糙的大水池,使得院內的空气顯得格外清爽宜人。花盆里栽著紫杉和側柏,近旁的小桌邊已坐了一些男女。   “再來一杯啤酒?”弗雷斯蒂埃問道。   “好的。”   他們坐了下來,兩眼看著三三兩兩的人從身邊走過。   不時有個在院內游蕩的女人走近前來,笑容可掬地向他們問道:   “先生,能讓我也喝點什么嗎?”   弗雷斯蒂埃答道:   “可以,一杯水池里的清水。”   “去你的,真是沒有教養。”搭訕的姑娘嘟噥著悻悻走開了。   剛才依偎在他們包廂后面的褐發女人這時又走了過來。她手上挽著那個肥胖的金發女友,目光中透出傲慢的神情。這兩人可真是天生的一對,無論哪一方面都十分般配。   見到杜洛瓦,她嫣然一笑。剎那間,兩人的眼神似乎已將各自的內心隱秘告知對方。她拉過一把椅子,安然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与此同時,她讓身邊的女友也坐了下來。接著,她以清脆的嗓音喊了一聲:   “堂倌,請來兩杯石榴露。”   弗雷斯蒂埃不免一惊,說道:   “你怎么這樣放肆?”   “我所傾心的是你的這位朋友,他可真是儀表堂堂。為了他,我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杜洛瓦怯生生地坐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一臉憨笑,撫了撫嘴角卷曲的胡髭。   堂倌此時將她剛才要的兩杯果子露送了來,她們倆隨即一飲而盡。然后,她們站了起來,只見那個金發女人向杜洛瓦親切地微微點了一下頭,用扇子在他手臂上輕輕打了一下,對他說道:   “謝謝,我的小貓咪,你可真是金口難開呀。”   說完之后,她們便扭著身腰,一步三搖地走了。   弗雷斯蒂埃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老弟,看到沒有,你對于女人有一种天生的魅力,望你好自為之,日后定會大有好處。”   說到這里,他停了片刻,接著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一個人要想平步青云,通過她們才是最為省力的捷徑。”   見杜洛瓦一直笑而不語,他又說道:   “你是不是再呆一會儿?我可是不想再呆,這就回去了。”   杜洛瓦喃喃地應道:   “好吧,我再坐一會儿,時間還早。”   弗雷斯蒂埃站了起來:   “這樣的話,就恕不奉陪了。明晚的事可別忘了,泉水街十七號,時間是七點半。”   “一言為定,明天見,謝謝。”   他們握了握手,弗雷斯蒂埃于是揚長而去。   他一走,杜洛瓦頓時感到,自己現在是無所羈絆了。他再度興致勃勃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兩枚金路易,隨即站起身,走進人群,用目光在四周不停地搜索著。   不久,剛才那兩個女人終于被他找到。她們仍帶著傲慢的神色,在擁擠不堪的男人堆里擠來擠去,希望能找到一個遂愿的嫖客。   他徑直向她們走了過去,但及至到了跟前,他又膽怯了。   褐發女人首先開言:   “你現在能開口了嗎?”   “當然,”他結結巴巴地應了一句,此后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三人站在那里,既不得前進,又堵住了走廊里的人流,身邊因而很快聚集起一大幫人。   褐發女人乘机突然向他問道:   “想去我家坐坐嗎?”   垂涎已久的他現在是五內沸然,難以自制了,因而不假思索地答道:   “想倒是想,不過我身上只有一路易。”   她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這沒關系。”   說著,她伸過手來挽上杜洛瓦的胳臂,表示他今晚是她的人了。   他們于是往外走去。杜洛瓦心里在想,用所剩的二十法郎為明晚的約會租一套晚禮服,是絕無問題的。   ------------------ -------------------------------------------------------------------------------- 第二章 --------------------------------------------------------------------------------   “請問弗雷斯蒂埃先生住在這儿嗎?”   “四樓左邊那家。”   看門人說話的語气十分和藹,顯示出他對這位房客很是敬重。喬治·杜洛瓦于是登上了樓梯。   他有點局促不安,心里慌慌的,感到不太自在。今天穿這樣隆重的禮服,在他可是生平頭一回。然而這一套衣裝,效果究竟如何,他總有點不放心,因為處處皆不遂愿。他的腳不大,現在這雙靴子倒也纖巧瘦削,可惜不是漆皮的。里面的襯衫是他今天早上花四個半法郎在盧浮宮附近買的,然而布料太薄,前胸已經出現裂縫。平素穿的那些襯衣糟糕透了,即使保存較好的也無法穿出來應客。   下身這條褲子未免太肥,顯不出腿部的輪廓,好像裹在腿肚上似的。此外,外表也皺巴巴的,一看便知是隨便套在身上的舊玩意儿。只有上裝總算說得過去,因為同他的身材大体相宜。   就這樣,他帶著忐忑不安、憂心忡忡的心情,慢慢地拾級而上,心中尤其擔心的是,怕會落人恥笑。突然間,他看到一位衣冠楚楚的先生正站在對面看著他。二人相距如此之近,他不由地倒退了一步。但隨后卻是一片惊呆: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不就是他自己嗎?原來二樓樓梯口裝了一面大的落地鏡,他剛才見到的先生,正是鏡中的他。此外,從鏡中還可以看到整個的二樓長廊。他不禁一陣竊喜,因為他這套裝束分明比自己原先所想像的要好得多。   他的住所只有一面刮胡子用的小鏡子,因而在來這儿之前未能照一照全身,加之他對這套臨時配齊的衣裝多有不滿,因而對有關缺陷過于夸大了。想到自己如此沉不住气,他不禁為自己的失態感到惱怒。   剛才在鏡子里忽然看到這身裝束,他簡直認不出自己了。他把鏡中人當成了另一個人,而且是一個上流社會的人士。一眼看去,他的体態是那樣合度,那樣瀟洒。   現在,他又對著鏡子仔細端詳了一番,覺得自己這身打扮确實無可挑剔。   這樣,如同演員琢磨其所要扮演的角色一樣,他又對著鏡子就自己的一舉一動細加揣摩了起來。只見他忽而微微一笑,忽而伸出手去或是作了個動作,忽而又在臉上作出諸如惊訝、快樂和贊同的种种表情,努力揣度著自己在向女士們獻殷勤或向她們表達其贊美和愛慕時,每一個微笑,每一個眼神所應達到的火候。   這時,樓梯邊的一扇門突然打開,他怕自己會被人撞見,因而快步走了上去。想到自己剛才的做作說不定已被弗雷斯蒂埃的哪位客人看見,心中很是惶惶不安。   到達三樓,發現這里也有一面鏡子,他放慢了腳步,以便看看自己從鏡前走過的身影。他覺得自己确實儀表堂堂,舉手投足都恰到好處,因而心花怒放,信心百倍。毋庸置疑,憑著他這副長相及其出人頭地的欲望,加上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和遇事自有主張的脾性,他是定會成功的。剩下的最后一層樓梯,他真想跑著、跳著走上去。到第三面鏡子前,他停了下來,以其熟練的動作撫了撫嘴角的胡髭,把帽子摘下來,整理了一下頭發,并像自己所常有的那樣,輕聲嘀咕了一句:“這個主意實在不錯,”然后,他伸手按了按門鈴。   門几乎立刻就開了。他面前站著一位穿著黑色華麗制服的听差,神態庄重,臉上的胡子刮得淨光。見這位听差穿戴得如此整齊,他不禁又有點慌亂無主了,不明白自己為何總這樣心神不宁。原因大概就在于,他在無意之中將自己的這套寒酸衣裝同听差的那套剪裁別致的制服作了一下對比。這時,這位腳上穿著漆皮皮鞋的仆人,把他由于擔心露出上面的斑斑污跡而有意搭在手臂上的那件大衣接了過去,一面向他問道:   “請問先生尊姓大名?”   隨后,他隔著身后業已掀起的門帘向里邊的客廳大聲通報了一下。   不想這時,杜洛瓦卻突然失去了鎮靜,心中七上八下,慌亂如麻,簡直挪不開腳步了。這也難怪,他眼看就要邁步進入自己多年來盼望已久、朝思暮想的另一個世界了。不過他仍然向前走了過去。一個年輕的金發女人正站在那里等候他的光臨。房間很大,燈火通明,到處擺滿各類奇花异草,簡直同溫室無异。   他猛地停下腳步,一副張皇失措的樣子:這笑容可掬的女人會是誰呢?啊,他想起來,弗雷斯蒂埃已經成家了。這個金發女人是這樣的妖艷柔媚,儀態万方,想到她應是弗雷斯蒂埃的妻子,他現在是惊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晌,他終于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夫人,我是……”   對方將手向杜洛瓦伸了過來:   “我已經知道,先生。你們昨晚的不期而遇,查理已經對我講了。我感到高興的是,他能想到邀請你今晚來家中便宴。”   他頓時滿臉通紅,慌亂得不知說什么好。他感到對方在看著他,從頭到腳地對他作一番打量、端詳和審視。   他想表示一點歉意,找個理由對自己的衣履不整作點說明。可是什么理由也想不出來,況且他也不敢触及這一難以啟齒的話題。   他在她指給他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了下來。椅子上的天鵝絨貼面軟柔而富有彈性,身子一坐下去便感到絨面在往下陷,同時身体也往下陷,但很快就被托住。此外,坐在這舒适的扶手椅上,他感到自己像是被什么東西軟軟地包住似的,因為椅子的靠背和扶手也裝有柔軟的襯墊。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仿佛開始了一种美好的新生活;覺得眼前的一切是這樣的溫馨,令人魂酥骨軟;覺得自己已終于從逆境中走出,成了個非同尋常的人物。他看了看弗雷斯蒂埃夫人,對方的目光一直沒有离開他。   她穿了件淡藍色開司米連衣裙,將那苗條的身姿和丰滿的胸脯惟妙惟肖地顯現了出來。   她的臂膊和前胸袒露著,只有胸前領口和短袖袖口上淡淡地鑲了一層洁白的花邊。她金發高聳,呈波浪形垂于腦后,在脖頸上方形成一片飄拂不定的金色云霞。   不知怎地,杜洛瓦感到她的目光同他昨晚在“風流牧羊女娛樂場”遇到的姑娘相仿。因此在這目光的注視下,他反倒很快鎮定了下來。她那一對明睜中嵌了兩只灰而帶藍的瞳子,使得眼內所顯露的表情分外特別。此外,她的鼻子生得十分小巧,兩唇卻很肥厚,下頦也稍嫌丰腴,因而面部輪廓不太齊整,但卻富于柔情和嬌媚,其風騷迷人自不在話下。應當說,她是這樣一個女人: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顯示出獨特的風韻,好似具有明确的蘊涵;一顰一笑無不像是在表露什么或掩飾什么。   沉默片刻后,她開口向他問道:   “你來巴黎已經很久了嗎?”   杜洛瓦已逐漸鎮定下來,答道:   “不過几個月,夫人。我現在在鐵路部門任職,可是弗雷斯蒂埃對我說,他可幫助我進入新聞界。”   她嫣然一笑,神情也更為和藹。接著,她壓低嗓音,輕輕說道:   “這我知道。”   門鈴此時又響了,隨后是听差的通報:   “德·馬萊爾夫人到!”   來客是一位個儿不高的褐發女人,即人們通常所說的“褐發小姐”。   她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了進來,通身上下緊緊地裹了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色連衣裙,沒有多少惊人之處。   只是烏黑的秀發上插著一朵紅玫瑰,顯得格外醒目。這朵紅玫瑰不僅對她那張秀麗的面龐起了烘托作用,而且把她那与眾不同的個性也突出地顯現了出來,使人一眼便對她產生強烈的印象。   她身后跟著一個穿著短裙的小女孩。弗雷斯蒂埃夫人搶步迎了上去:   “你好,克洛蒂爾德。”   “你好,瑪德萊娜。”   他們互相擁抱,親吻。隨后,那個小女孩也像個大人似的,不慌不忙地把她的臉頰向弗雷斯蒂埃夫人伸了過去:   “你好,姨媽。”   弗雷斯蒂埃夫人在她的小臉上親了一下,接著對其賓客分別加以介紹:   “這位是喬治·杜洛瓦先生,查理的一位好友。”   “這位是德·馬萊爾夫人,我的朋友,同時也是我的一個遠親。”   介紹完畢,她又說了一句:   “我說大家來我這里應當隨便一些才好,不要拘于禮節,更不用客套。你們說好嗎?”   杜洛瓦欠了欠身,表示客隨主便。   這時候,門又開了。一個又矮又胖、五短三粗的男士挽著一個身材高高的麗人走了進來。這就是《法蘭西生活報》經理瓦爾特先生。他是個原籍南方的猶太富商和金融巨子,同時也是國會議員。他身邊的那個舉止端庄、雍容華貴的貴婦,則是他的妻子。她也出身銀行世家,父親名叫巴洛爾·拉瓦洛。   這之后,風度翩翩的雅克·里瓦爾和長發垂肩的諾貝爾·德·瓦倫也一個跟著一個來了。德·瓦倫的衣領已被那垂肩長發蹭得油光珵亮,上面并落了些白色的頭屑。   他胸前的領帶歪歪扭扭,不像是來此赴約之前才系上的。雖然年華已逝,他那优雅的舉止仍不減當年。只見的走到弗雷斯蒂埃夫人面前,拿起她的手,在手腕處親了一下。不想在他俯身行此大禮時,他那滿頭長發像一盆水,在這位少婦裸露的臂膀上洒落了一片。   接著,弗雷斯蒂埃也到了。他一進門,便對自己回來太晚,連聲向大家表示歉意,說他是因為莫雷爾的事而在報館耽擱了。莫雷爾是激進派議員。他最近就內閣為在阿爾及利亞推行殖民政策而要求批准撥款一事,向內閣提出了質詢。   仆人這時高聲稟報:   “夫人,晚飯准備好了!”   眾人于是向飯廳走去。   杜洛瓦被安排在德·馬萊爾夫人和她女儿之間。他現在又因不諳刀叉酒杯等餐具的使用,擔心因而出丑而惶惶不安了。比如他面前放了四個酒杯,這只淡藍色杯子是作什么用的,他就一無所知。   第一道菜湯上來后,席間無人說話。后來,諾貝爾·德·瓦倫向眾人問道:   “報上有關戈蒂埃一案的報道,你們讀了沒有?這個案子實在有意思。”   大家于是對這帶有訛詐成分的通奸案,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不過他們在談論此案時,可沒有分毫家庭內部談論報上所載社會新聞的樣子,而是像醫生之間談論某种疾病或菜販之間談論某种蔬菜一樣。因此對所談論的事既無惊訝,也無憤怒,而是帶著職業性的好奇和對罪行本身的無動于衷,努力發掘深刻的內在原因,試圖把事件的根由弄個一清二楚,并闡明導致悲劇發生的种种思想活動,從科學上說明它是某种特定精神狀態的必然產物。在座的女士對這种探究和分析,也備感興趣。接著,他們還以新聞販子和按行數出售各類“人間喜劇”的記者所具有的那种講求實際的眼光和對待問題的特殊看法,對最近發生的其他事件從各個方面進行了研究和分析,并對每一個事件的价值作了評估,同商人們在將其商品推向市場之前對這些商品翻來覆去所進行的查看、比較和斟酌一樣。   這之后,話題又轉到了一場決斗上。現在是雅克·里瓦爾說話了。這是他的專長,談論這种事誰也沒有他在行。   杜洛瓦一句嘴也不敢插。他只是偶爾瞟一眼鄰座德·馬萊爾夫人,覺得她那白皙的脖頸生得十分魅人。她耳朵下方挂了個用金線固定的鑽石,宛如一滴晶瑩的水珠,就要滴到她那細膩的肌膚上。她間或也發表一點看法,且每一開言,嘴角必浮起一絲笑意。她的想法既奇特又可愛,常常出人意料,很像一個已有相當閱歷但仍稚气未泯的孩子,對什么事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判斷雖略帶怀疑,但卻充滿善意。   杜洛瓦想恭維她兩句,但一句話也想不出來。既然如此,他索性將注意力轉向她女儿,為她倒飲料,端盤子,忙這忙那。女孩的性情顯然要比她母親嚴肅,每當杜洛瓦給他做點什么,她總要微微點一點頭,表示謝意,并鄭重其事地說上一句:“難為你了,先生。”然后帶著一副凝神沉思的小樣儿,繼續听大人講話。   菜肴十分丰盛。為了一飽口福,每個人都忙得不亦樂乎。瓦爾特先生只是沒命地吃,几乎一言未發。每當仆人送上一道菜來,他總要目光向下,從眼鏡下方先行打量一番。比之于他,諾貝爾·德·瓦倫的興致也毫不遜色:胸前襯衣滴了許多菜汁,也不去管它。   弗雷斯蒂埃時而滿面笑容,時而神情庄重,一直在冷眼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并不時同妻子交換彼此心照不宣的眼色,如同兩位朋友在合伙做一件困難重重的事情,而這件事現在卻進展順利。   客人們個個紅光滿面,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高昂了。仆人不時走到客人身邊,附耳低語:“是要科爾通酒還是拉羅茲堡酒”1。   --------   1科爾通和拉羅茲堡:法國葡萄酒著名產地。   杜洛瓦覺得科爾通葡萄酒很合自己的口味,每次都讓仆人把酒杯斟得滿滿的。他感到周身涌動著一种美不可言的快感:一股股熱呼呼的暖流從丹田直沖腦際,接著向四肢擴展,很快遍及全身。他感到遍体舒暢,從思想到生命,從靈魂到肉体無不酣暢淋漓,痛快之至。   現在,他要說話了。他要引起別人的注意,要人家听他講,欣賞他的議論。有這么一些人,他們的一言半語都會被人們津津樂道、回味無窮,他也要像這些人一樣,受到人家的欣賞和重視。   可是談話仍在不停地延續著,各种各樣的思想互相牽扯在一起,只要一句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在談論的話題馬上就會轉向另一個,現在,在將當天發生的各類事件都談了個夠并稍帶著還触及到其他許許多多的問題后,人們又回到莫雷爾先生就阿爾及利亞的殖民化問題所提出的質詢上來了。   瓦爾特先生是個哲學上的怀疑論者,說話從來毫無顧忌,利用等候上菜的點儿,他給大家講了几則笑話。弗雷斯蒂埃談了談他第二天要見報的文章。雅克·里瓦爾則主張建立軍人政府,把土地分給在殖民地服役三十年以上的軍人。他說:   “這樣一來,那邊將可建立起一個有條不紊的社會。因為經過漫長的歲月,這些人已經學會應當如何了解和熱愛這塊土地。此外,他們還掌握了當地的語言,對新來者必會遇到的各類重大問題了如指掌。”   諾貝爾·德·瓦倫這時打斷了他:   “不錯……他們什么都懂,可就是不懂農事。他們會講阿拉伯語,然而對如何移植甜菜和播种小麥卻一竅不通。他們可能精通劍術,但對于施肥,卻是個道地的門外漢。因此我倒認為,不妨毫無保留地把這塊土地向所有人開放。精明強干者將會在那里謀得一席之地,毫無建樹者終將淘汰,這是社會法則。”   听了這番話,誰也沒有接茬,只是笑了笑。   喬治·杜洛瓦于是開口講話了,這聲音連他自己也感到惊訝,好像他有生以來從未听過自己說話似的。只見他說道:   “那邊所缺少的,是出產丰盛的土地。因此真正肥沃的地塊同法國一樣昂貴,而且已被富有的巴黎人作為一种投資買走。真正的移民,都是些為了謀生而不得不离鄉背井的窮人,他們只能在干旱缺水、寸草不生的沙漠里覓得一塊栖身之地。”   眾人都在看著他,他感到自己面紅耳赤。   瓦爾特先生這時問了一句:   “您看來很了解阿爾及利亞,先生。”   他答道:   “是的,先生。我在那里呆了兩年零四個月,到過三個地區。”   諾貝爾·德·瓦倫將莫雷爾的質詢丟在一邊,突然向他提了個有關當地風情的問題,他這還是從一軍官口中听來的。他說的是撒哈拉腹地那個炎熱的不毛之地所存在的一個奇特的阿拉伯小共和國——姆扎布。   杜洛瓦曾兩次去過姆扎布。他于是向大家講起了這罕見小國的風土人情,說那里滴水貴如金;社會公務由全体居民分擔;生意人非常講求信用,遠遠胜過文明國家。   他侃侃而談。為了博得眾人的歡心,同時也借著酒興,他把自己所在團隊的趣聞逸事、阿拉伯人的生活習性及戰斗中的一些惊險遭遇,添枝加葉地說得天花亂墜。他甚至想出一些別開生面的詞句,把那終年烈日橫空、黃沙漫野的不毛之地,著實渲染了一番。   女士們的目光都已集中在他身上。瓦爾特夫人低聲慢語地說道:“把你這些珍貴的回憶寫出來,可是一組妙不可言的文章。”瓦爾特此時也抬起頭來,從眼鏡上方對這個年輕人仔細端詳了良久。這是他的習慣,每當他打量一個人時,目光總是從鏡片的上方射出,而在察看仆人送來的菜肴時,那目光便從鏡片的下方射出。   弗雷斯蒂埃立即乘机說道:   “老板,關于這位喬治·杜洛瓦先生,我今天已同您談過。我想讓他作我的幫手,替我收集一點政治方面的材料,希望您能同意。自從馬朗波走了之后,我一直苦于無人收集急需的內幕消息,報紙也因而受到損失。”   老頭隨即露出一副鄭重其事的神色,索性摘掉眼鏡,面對面又認真地看了看杜洛瓦,然后說道:   “杜洛瓦先生看來确有相當的才華。如果他愿意,可在明天午后三時來同我談談。這件事,我們屆時再談。”   說完之后,他停了片刻,接著又轉過身對著杜洛瓦說道:   “你不妨馬上動起筆來,先給我們寫一組有關阿爾及利亞的隨筆。有關的回憶當然要寫,但須把殖民化問題也揉進去,就像我們大家剛才所說的那樣。這有著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我敢說,我們的讀者定會喜歡這樣的文章。所以要快!議會即將就此問題展開辯論,我必須在明天或后天就能拿到你第一篇文章,以便為讀者提供導向。”   瓦爾特夫人平素對人對事一貫嚴肅認真而又不失其嫵媚,她的話因而總使人感到親切。她這時加了一句:   “你的文章可采用這樣引人入胜的標題:《非洲服役散記》。諾貝爾先生,你說呢?”   這位年邁的詩人是很晚才成名的,他對后起之秀一向深為厭惡,甚至怀有畏懼心理。他冷冷地答了一句:   “好當然好,不過后面的文章能否合拍?要做到這一點,可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這种合拍也就是音樂上所說的基調。”   弗雷斯蒂埃夫人以保護人和行家的身份,向杜洛瓦深深瞥了一眼,那樣子好似在說:“別怕,你能做到。”德·馬萊爾夫人則几次轉過頭來看了看他,弄得耳朵下方的那個鑽石耳墜晃動不停,好像這顆閃亮的水珠就要滴落下來似的。   小女孩腦袋俯向面前的碟子,依然神情嚴肅,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   這當儿,仆人正圍著桌子,給客人們面前的藍色酒杯斟上約翰內斯堡所產葡萄酒。弗雷斯蒂埃舉起杯來向瓦爾特先生祝酒:“愿《法蘭西生活報》永遠興旺發達!”   舉座都站了起來,向這位笑容可掬的老板躬身致意。杜洛瓦躊躇滿志,把杯內的酒一飲而盡。他覺得,如果現在有一桶酒,他也能喝干。他甚至可以吃掉一頭牛,殺死一頭獅子。他感到渾身有一股非凡的力气,胸中充滿必胜的信念和無限的希望。他覺得自己現在在這些人中已完全自如,他已在他們當中贏得一席之地,占据了自己的位置。他帶著過去不曾有的把握,向舉座看了看,并自落座以來頭一回敢于向身旁的德·馬萊爾夫人說了一句:   “夫人,您這副耳墜真是漂亮极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耳墜。”   德·馬萊爾夫人轉過身來,笑道:   “把鑽石只用一根線挂在耳朵下方,是我自己的主意。這很像是一滴露珠,不是嗎?”   杜洛瓦低聲說道:   “确實好看……不過,要不是戴在您身上,耳墜再好也會黯然無光。”   話一出口,他不禁為自己的大膽感到一陣慌亂,擔心自己說了句蠢話。   德·馬萊爾夫人向他瞥了一眼,以表謝意。這明亮的目光正是女性所擅長的,它可以洞穿對方的心底。   他掉轉頭來,又与弗雷斯蒂埃夫人的目光不期而遇。這目光依然是那樣親切,但他覺得似乎從中看到一身更為明顯的歡樂,以及狡黠的戲弄和鼓勵。   几位男士此刻都在說話,不但聲音洪亮,而且指手划腳。他們在談論擬議中的地下鐵道宏偉工程。這個話題一直持續到吃完甜食才告結束,因為一談起巴黎交通的不盡人意,每個人都對有軌電車的諸多不便、公共馬車所帶來的煩惱和出租馬車車夫的粗野待客牢騷滿腹。   接著是喝咖啡,大家于是离開餐廳。杜洛瓦這時開了個玩笑,把胳臂向小姑娘伸了過去,不想小姑娘卻一本正經地向他說了聲謝謝,然后踮起腳尖,把手放到她這位鄰座的胳臂上。   進入客廳后,杜洛瓦再度感到像是走進一間花房一樣。客廳四角擺著枝葉婆娑的高大棕櫚樹,其挺拔的軀干一直延伸到房頂,寬闊的葉片則像噴泉一樣漫向四周。   壁爐兩邊各立著一顆粗如立柱的橡膠樹,長長的深綠色葉片重重疊疊。鋼琴上也放了兩盆盆景,里面各有一株外觀呈圓形的不知名小樹。樹上花朵累累,一株為粉色,一株為白色。那真假難辨的樣子,看去酷似人工制作,因為太好看,反而使人覺得不像是真的。   客廳里空气清新,并隱約伴有一縷縷沁人心脾、難以名狀的暗香。   鎮定自若的杜洛瓦,于是將這個房間仔細打量了一番。房間面積不大,除上述花草外,沒有什么特別的陳設和鮮艷的色彩引起客人的注意。但呆在這里卻可使人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悠閒自在、安詳閒适的感覺;你仿佛置身于一柔媚的天地中,不僅心恬意适,整個軀体也像是受到某种愛撫一樣。   牆壁挂著灰色的帷慢,上面用絲線繡著一朵朵蜜蜂般大小的黃花。由于年代已久,帷幔的顏色已經暗淡了。   門帘是用淡青色軍用呢做的,上面用紅絲線繡了几朵石竹花,一直垂到地面。各式各樣的座椅,大小不一,散布于房內各處。不論是長椅,大小扶手椅,還是用軟墊做的圓墩或一般木凳,全都蒙著一層座套。這些座套,有的是絲綢織物,用的是路易十六時代的式樣,有的則是來自烏特勒支1的華貴天鵝絨,在乳白色絨面上印著石榴紅圖案。   --------   1烏特勒支,荷蘭一地名。   “喝點咖啡嗎,杜洛瓦先生?”   弗雷斯蒂埃夫人這時給他端來滿滿一杯咖啡,嘴角始終浮著一絲親切的微笑。   “好的,夫人,謝謝。”   他們杯子接了過來。當他用銀夾子俯身在小姑娘捧著的糖罐里小心翼翼夾起一塊糖塊時,這位女主人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去同瓦爾特夫人客套兩句。”   接著,未等杜洛瓦開口,她便轉身走開了。   由于擔心會將咖啡洒在地毯上,他赶緊先把咖啡喝了。這方面的顧慮既已消除,他也就開始尋找机會,去接近他這個未來上司的太太,同她攀談兩句。   他忽然發現,她杯中的咖啡已經喝完,由于离桌子較遠,此時正不知將杯子往哪儿放。他搶步走了過去:   “夫人,請把杯子給我吧。”   “謝謝,先生。”   他把杯子送到桌上,隨即又走了回來:   “夫人,您知道嗎,我在荒漠服役的那些日子,是常以《法蘭西生活報》打發時光的。它是我們在海外所能看到的唯一一份名副其實的刊物,因為它生動活潑,趣味盎然,比其他刊物更能給人以啟迪和美的享受。人們從中可以得到所期望的一切。”   她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中透出友好的神情,然后鄭重其事地答道:   “為創辦這符合時代要求的刊物,瓦爾特先生确實費了不少心血。”   接著,他們聊了起來。杜洛瓦口若懸河,雖然所談內容淡而無味,但兩眼神采飛揚,聲音娓娓動听,上唇兩撇漂亮的短髭更具有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它起于嘴角,天生卷曲,金黃中略帶赭紅,末梢部分則顏色稍淡。   他們談到巴黎和巴黎近郊,談到塞納河沿岸的風光和一些依水而建的城市以及夏天的种种游樂場所,總之是一些可以談論終日而不會感到疲倦的日常瑣事。   這當儿,見諾貝爾·德·瓦倫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杜洛瓦知趣地走開了。   剛同弗雷斯蒂埃夫人聊完的德·馬萊爾夫人,把他叫了過去,突然說道:   “先生,這么說,您是要試試記者這一行嘍?”   他大致談了談自己的設想,然后又同她重新談起了剛才同瓦爾特夫人已經談過的話題。不過,由于他對所談內容已經非常熟悉,因而談笑自如,把他剛才听來的話當作自己的東西又复述了一遍。不但如此,他一面談著,一面還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好像這樣可給自己的談話增加一點深刻的含義。   德·馬萊爾夫人也和所有自命不凡、時時想顯示其詼諧風趣的女人一樣,滔滔不絕地給他講了些趣聞逸事。她顯出一副親密的樣子,壓低嗓音,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好像要同他講點私房話,結果卻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同這個對他深表關心的女人比肩而立,杜洛瓦不禁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恨不得馬上就向她表示自己的忠心,隨時保衛她,讓她看看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就這樣,他深深地沉陷于自己的思緒中,對她的話久久未能作答。   不想這時,德·馬萊爾夫人突然莫名其妙地喊了一聲:   “洛琳娜!”   小姑娘應聲跑了過來。   “孩子,坐到這儿來,站在窗口會著涼的。”   杜洛瓦突發奇想,想親一下小女孩,好像這吻能多多少少傳到她母親身上。   于是,他以長輩的口吻,親熱地向孩子問道:   “小姑娘,能讓我親你一下嗎?”   女孩抬起眼來怔怔地看著他。德·馬萊爾夫人笑著說:“你就對他說:可以,先生。不過只是今天這一回,以后可不行。”   杜洛瓦隨即坐了下來,將洛琳娜一把抱起,放在腿上,然后用嘴唇在她那波浪起伏的秀發上輕輕地碰了一下。   孩子的母親惊訝不已:   “瞧,她沒有逃走,這可真是怪事儿。要知道,她平常是只讓女人親的。杜洛瓦先生,您的魅力真是叫人沒法抗拒。”   杜洛瓦滿臉通紅,一言未發,只是輕輕地把小家伙在腿上來回搖晃。   弗雷斯蒂埃夫人走過來,發出一聲惊歎:   “哎呀,洛琳娜已變得多乖,這可實在少有!”   雅克·里瓦爾嘴上叼著雪茄,也走了過來。杜洛瓦站起身,准備告辭,因為他覺得今天這場約會雖然艱難,但總算對付過去了,不要因為自己的一言不慎而斷送已經開始的大好前程。   他欠了欠身,輕輕地握了握女士們伸過來的一只只纖纖細手,而對男士們伸過來的手則拿起來使勁搖了搖。他發現,雅克·里瓦爾的手雖然干癟,但熱乎乎的,便也怀著一片熱誠,使勁握了握;諾貝爾·德·瓦倫的手則又濕又涼,且很快便從他的手中抽走了;瓦爾特老頭的手就更是冷若冰霜,虛于應付了,沒有作出任何熱情的表示。只有弗雷斯蒂埃的手不但厚實而且溫暖。他低聲向杜洛瓦叮囑了一句:   “明天下午三點,別忘了。”   “忘不了,請放心。”   當他重新走到剛才走過的那個樓梯前時,他真想一口气沖下去,因為事情如此順利,他太高興了。他于是邁開大步,每兩級樓梯一步向下走去,不想快到三樓時,他忽然從樓梯口的鏡中發現,一位先生正急匆匆地往上走來,他隨即停了下來,好像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被當場抓住似的。   隨后,他對著鏡子端詳良久,為自己确實長得一表人材而洋洋自得,欣慰地向自己笑了笑。接著彎下腰,像對待什么大人物似的,向鏡中的這位美男子鄭重其事地行了個大禮,不無遺憾地走下樓去。   ------------------ -------------------------------------------------------------------------------- 第三章 --------------------------------------------------------------------------------   到了街上,喬治.杜洛瓦有點猶豫不定,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去做點什么。   他真想撒開兩腿,痛痛快快地跑一起,又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任憑自己的想象自由馳騁。他一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一邊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呼吸著夏夜清涼的空气。可是,瓦爾特老頭要他寫文章的事總在他的腦際盤旋不去,他因而決定還是立刻回去,馬上就動起筆來。   他大步往回走著,很快便到了住所附近的環城大道,然后沿著這條大道,一直走到他所住的布爾索街,這是一幢七層樓房,里面住著二十來戶人家,全都是工人和普通市民。樓內很黑,他只得以點火用的蜡繩照明。樓梯上,到處是煙頭紙屑和廚房內扔出的污物,他不由地感到一陣惡心,真想明天就搬出這個鬼地方,像富人那樣,住到窗明几淨、舖著地毯的房子里去。不像這里,整個樓房從上到下,終日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混濁气味,如飯菜味、汗酸味、便池溢出的臭味,以及隨處可見的陳年污物和表皮剝落的牆壁發出的積聚不散的霉味,什么樣的穿堂風也不能將它吹散。   杜洛瓦住在六層樓上,窗外便是城西鐵路距巴蒂寥爾車站不遠的隧道出口。狹長的通道,兩邊立著高聳的石壁。俯視下方,如臨深淵。杜洛瓦打開窗戶,支著胳肘靠在窗前,窗上的鐵欄杆早已一片銹蝕。   只見下方黑咕隆咚的通道深處,一動不動地閃爍著三盞紅色信號燈,看去酷似伏在那里的野獸眼內發出的寒光。這燈,稍遠處又是几盞;再遠處還有几盞。長短不定的汽笛聲不時划破夜空,有的近在咫尺,有的來自阿尼爾方向,几乎听不太清。這汽笛聲同人的喊聲一樣,也有強弱變化。其中一聲由遠而近,由弱而強,嗚嗚咽咽,如泣如訴;不久,隨著一聲長鳴,黑暗中突然一道耀眼的黃光奔馳而來,但見一長串車廂帶著隆隆聲消失在隧道深處。   看到這里。杜洛瓦在心里嘀咕道:   “得了,該去寫我的文章了。”   他把燈放在桌上,正打算伏案動筆,才發現他這里僅有一疊信箋。   管他呢,就用這信箋吧。說著,他把信箋攤開,拿起筆,在墨盒里蘸了點墨水,作為標題,在信箋上方工工整整地寫了几個秀麗的大字:   非洲服役散記   接著開始考慮,這開篇第一句該如何下筆。   他托著腮,目光盯著面前攤開的方形白色信箋,半晌毫無動靜。   怎么回事?剛才還繪聲繪色地講的那些趣聞和經歷,怎么竟全都無影無蹤,一點也想不起來了?他忽然眼睛一亮:   “對,這第一篇應當從我啟程那天寫起。”   于是提筆寫道:   那是一八七四年五月十五日前后,剛剛經歷了可怕   歲月的法國,已是百孔千瘡,正處于休養生息之際……   寫到這里,他的筆突然停住了,不知道應如何落筆,方可引出隨后的經歷:港口登船、海上航行及登上非洲大陸的最初激動。   他考慮了很長時間,依然一無所獲,最后只得決定,這第一段開場白還是放到明天再寫,此刻不如把阿爾及爾的市容先寫出來。   他在另一張紙上寫道:“阿爾及爾是一座洁白的城市……”再往下,又什么也寫不出來了。提起阿爾及爾,他的眼前又浮現出了那座明麗而漂亮的城市。一座座低矮的平房,如同飛瀉而下的瀑布,由山頂一直伸展到海邊。然而無論他怎樣搜盡枯腸,也依然想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把當時的感受和所見所聞表達出來。   這樣憋了半天,終于又想出一句:“該城一部分由阿拉伯人占据……”此后又是已經出現過的尷尬局面,依然是什么也寫不出。他把筆往桌上一扔,站了起來。   身邊那張小鐵床,因他睡得久了,中間已凹下一塊。他看到,床上現在扔著一堆他平素穿的衣服,不但皺皺巴巴,而且沒有絲毫挺括可言,看那齷齪的樣子,簡直同停尸房待人認領的破衣爛衫相差無几。在一張墊著麥秸的椅子上,放著他唯一的一頂絲質禮帽,且帽筒朝天,仿佛在等待布施。   四壁貼著灰底藍花的糊牆紙,斑斑駁駁,布滿污漬。因為年深日久,這些污漬已說不清是怎樣造成的。有的可能是按扁了的虫蟻或濺上去的油珠,有的則可能是沾了發蜡的指印或是漱洗時從臉盆里飛濺出的肥皂泡。總之,舉目所見,一副破爛景象,使人備覺凄楚。在巴黎,凡帶家具出租的房舍,都是這种衰敗、破落的樣子。看到自己住的地方如此惡劣,杜洛瓦再也沉不住气了。“搬,明天就搬,這种窮愁潦倒的生活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他在心里發恨道。   想到這里,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躍躍欲試的勁頭,決心非把這篇文章寫出來不可。于是又重新在桌邊坐了下來,為准确地描述出阿爾及爾這座別具風情的迷人城市,而苦苦地思索著。非洲這塊誘人的、迄今尚未開墾的處女地,不僅居住著四海為家的阿拉伯人,而且居住著不為世人所知的黑人。迄今為止,人們對非洲的了解還僅限于在公園里間或可看到的那些珍禽异獸。正是這些帶有神秘色彩的珍禽异獸,為人們繪聲繪色地創造出的一個個神話故事,提供了取之不盡的素材。比如有野雞的奇异變种——身軀高大的駝鳥,有超凡脫俗的山羊——動作敏捷如飛的羚羊,此外還有脖頸細長、滑稽可笑的長頸鹿、神態庄重的駱駝、力大無比的河馬、步履蹣跚的犀牛,以及人類的近親——性情凶悍的大猩猩。而阿爾及爾正是進入這神秘、廣袤的非洲大陸所必經的門戶。   杜洛瓦隱約感到,自己總算摸到一點思路了。不過這些東西,他若口頭表達,恐怕倒還可以,但要寫成文章,就難而又難了。他為自己力不從心而焦躁不已,接著重又站了起來,兩手汗津津的,太陽穴跳個不停。   他的目光這時在無意中落到一張洗衣服的帳單上,這是門房當晚送上來的。屋漏偏逢傾盆雨,他驀然感到一片絕望。轉眼之間,滿腔的喜悅連同他的自信和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下完了,一切都完了。他成不了什么大事,不會有什么作為。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空虛,無能,天生是個廢物,不可能有飛黃騰達的日子。   他又回到窗前,俯身對著窗外。恰在這時,忽然汽笛長鳴,一列火車帶著隆隆的聲響鑽出窗下的隧道,穿過原野,向天際的海邊駛去。這使他想起了遠在那邊的父母。   父母居住的小屋,离鐵路僅有十几公里之遙。他仿佛又看到了這間小屋,它立于康特勒村村口,俯瞰著近在咫尺的盧昂城1和四周一望無際的塞納河沖積平原。   --------   1盧昂,法國塞納河下游,距英吉利海峽不遠的一座大城市。   父母在自己居住的農舍開了一家小酒店,取名“風光酒店”。每逢星期天,盧昂城關的一些有錢人常會舉家來此就餐。父母一心希望儿子能出人頭地,所以讓他上了中學。可是學業期滿,他的畢業會考卻未通過,于是抱著將來或許能當個中校或將軍的心理去服兵役。然而五年的服役期剛剛過半,他已對這种單調乏味的軍人生活膩煩透了,一心想到巴黎來碰碰運气。   父母對他的期望早已破滅,曾想把他留在身邊。但他不顧父母的懇求,服役期一滿,便到了巴黎。同父母當年望子成龍心切一樣,他也盼望著自己能果然混個樣儿來。他隱約感到,只要抓住有利時机,是定會成功的。只是這机會是什么樣子,他還只有一些朦朧的感覺。他相信,到時候,他是定會努力促成,抓住不放的。   在團隊駐守的地方,他曾一帆風順,運气很是不錯,甚至在當地的上流社會中有過几次艷遇。他曾把一稅務官的女儿弄到手,姑娘為了能夠跟他,曾決心扔掉一切。他還勾引過一個訟師的妻子,這女人被他遺棄后,在失望之際,曾打算投河自盡。   團隊里的同伴在談到他的時候,都說他“為人精明,詭譎,遇事干練而沉穩,總有辦法對付”。是的,他就要讓自己成為一個“精明、詭譎、遇事干練”的人。   在非洲這几年,他雖然天天過的是軍營的刻板生活,但間或也干些殺人越貨、非法買賣和爾虞我詐的勾當;平時所受教育雖然是流行于軍中的榮譽觀和愛國精神,但耳聞目睹卻是一些人的渴慕虛榮和好大喜功,是下級官兵間流傳的一些俠義故事。經過這些年的耳濡目染,他那來自娘胎的諾曼底人天性早已失去其原來的單純了。他的腦海里如今裝著的,是三教九流,無奇不有。   但其中最主要的,卻是不惜一切向上爬的強烈欲望。   不知不覺中,他又想入非非起來了,這是他每天晚上孤燈獨坐時所常有的。他夢想著自己一天在大街上同一位銀行家或達官貴人的千金小姐萍水相逢,對方立刻為他的翩翩風度所傾倒,對他一見鐘情。不久,二人遂喜結良緣,他也就一蹴而就,從此平步青云,今非昔比了。   不想一聲尖利的汽笛聲,把他從這場美夢中惊醒了過來。只見一輛机車像一只突然從窩里竄出的肥大兔子,孤零零地鑽出隧道,全速向机庫飛馳而去。   人是醒了,但那個終日夢牽魂縈的甜蜜而又不太真切的期望,卻依然停留在心里。他舉起手,向窗外的茫茫黑夜投了個飛吻。這飛吻既是對他期待已久的夢中美人所寄予的纏綿情思,也是對他朝思暮想的榮華富貴所給予的祝禱。接著,他關上窗戶,開始寬衣上床,口中喃喃地說道:   “算了,今天晚上思想不太集中,明天早上肯定不會這樣。再說,我今晚可能多喝了兩杯,在這种情況下哪里能寫出好文章?”   他爬上床,吹滅了燈,几乎是立刻就呼呼睡去了。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如同心里有事或怀抱某种強烈希望的人所常見的。他跳下床,走去打開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气。   向前望去,寬闊的鐵路通道那邊的羅馬街,沐浴在燦爛的晨光下,街上的房子好似刷了一層白色的彩釉,分外耀眼。而在右邊,遠處的阿讓特山丘、薩努瓦高地和奧熱蒙磨房,則籠罩在一層輕柔的淡藍色晨霧中,仿佛天際有一塊透明的紗巾在隨風飄蕩。   杜洛瓦在窗邊站了一會儿,默默地遙看遠處的田野,口中喃喃地說道:“天气這樣好,那邊的景色一定非常迷人。”接著,他想到那篇文章尚無著落,必須馬上動手。于是拿出十個蘇給了門房的儿子,打發他去他辦公的地方給他請個病假。   他在桌邊坐了下來,拿起筆,在墨盒里蘸了點墨水,隨后又雙手托著腦門,冥思苦想起來。但依然是白費勁儿,腦袋里空空的,一個完整的句子也未想出。   不過他并未气餒,心中嘀咕道:“哎,我對于這一行還不摸門,這也同其他行業一樣,需要有一個适應過程。要寫好這篇文章,看來得有個人在開始的時候給我指點一下。我這就去找弗雷斯蒂埃,他不消十分鐘,便會幫我把文章的架子搭起來。”   說著,他穿好了衣服。   到了街上,他又覺得,弗雷斯蒂埃昨晚一定睡得很晚,現在去他家未免太早。他因而沿著附近那條環城大街,在樹下慢慢地溜達了起來。   現在還剛剛九點,他信步走進蒙梭公園。因為剛洒過水,公園里的空气顯得特別濕潤而清涼。   他找了條長椅坐下,又開始想入非非起來。一衣著入時的青年男子正在他的前方來回踱著方步,顯然是在等候一位女士。   果不其然,過了片刻,一個戴著面紗的女人急匆匆地走了過來,握了握男青年的手。然后挽著他的胳臂,雙雙离去了。   此情此景在杜洛瓦心中突然掀起了一股對于愛的追求的洶涌波濤,但他所需要的,是名門閨秀的愛,是格調高雅、別具柔情的愛。他站起身,繼續向弗雷斯蒂埃家走去,心下想著,這家伙倒是福星高照,鴻運亨通!   不想他走到朋友家門口,正赶上他從里邊出來。   “啊,你來啦。這個時候來找我,有什么事嗎?”   杜洛瓦見他正要出門,未免有點難于啟齒,半晌說道:   “我……我……我想告訴你,瓦爾特先生要我寫的關于阿爾及利亞的文章,我沒有寫出來。這很好理解,因為我一篇東西也未寫過。干哪一行都得有個熟悉過程,寫文章也不例外。我相信,我會很快寫出好文章來的,但開始階段,我卻有點不摸門儿。文章的意思我已想好,整篇都想好了,就是不知道怎樣把它寫出來。”   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弗雷斯蒂埃狡黠地向他笑了笑說:   “這我知道。”   杜洛瓦于是接著說道:   “就是呀,不管做什么,人人在開始的時候都會這樣。所以我今天來……是想求你幫個忙……我想費你几分鐘時間,請件幫我把文章的架子搭起來。此外,這种文章應采用什么樣的格調,遣詞造句應當注意什么,也請你給我指點指點。否則,沒有你的幫助,這篇文章我是交不了差的。”   弗雷斯蒂埃始終在那里樂呵呵地笑著。后來,他拍了拍這位老友的臂膀,向他說道:   “這樣吧,你馬上去找我妻子,她會幫你把這件事辦好的,而且辦得不會比我差。她那寫文章的功夫,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我今天上午沒空,要不,幫你這點忙,還不是一句話?”   杜洛瓦一听,立刻露出為難的樣子,猶豫半天,才怯生生地說道:   “我在這個時候去找她,恐怕不太合适吧?……”   “沒關系,你盡管去好了。她已經起床,我下樓時,她已在我的書房里替我整理筆記。”   杜洛瓦還是不敢上去。   “不行……這哪儿行?”   弗雷斯蒂埃兩手搭在他的肩頭,把他的身子使勁轉了過去,一邊往樓梯邊推搡,一邊向他說道:   “我說你就去吧,你這個人怎么這樣肉呢?我既然叫你去,總不會沒有道理的。你難道一定要我再爬上四樓,領著你去見她,把你的情況向她講一講?”   杜洛瓦這才打消顧慮:   “那好,既然這樣,我就只好從命了。我將對她說,是你一定要我上去找她的。”   “行,你怎么說都行。放心好了,她不會吃掉你的。最主要的是,可別忘了今天下午三點的約會。”   “請放心,我不會忘的。”   這樣,弗雷斯蒂埃心急火燎地赶緊走了,站在樓梯邊的杜洛瓦于是開始慢慢地拾級而上,同時心中在考慮著應當怎樣說明自己的來意,仍為自己不知會受到怎樣的接待而有點忐忑不安。   腰間系著藍布圍裙、手上拿著笤帚的仆人,來給他開了門。仆人未等他開口,先就說道:   “先生出去了。”   杜洛瓦不慌不忙地說道:   “請去問一下弗雷斯蒂埃夫人,看她現在能不能見我。請告訴她,我剛才已在街上見到弗雷斯蒂埃先生,是他叫我來的。”   仆人隨即走了,杜洛瓦在門邊等著。須臾,仆人回轉來,打開右邊一扇門,向他說道:   “太太請先生進去。”   弗雷斯蒂埃夫人正坐有書房里的一把扶手椅上。書房不大,四壁嚴嚴實實地圍著一圈高大的紅木書架。一排排隔板上整齊地碼放著各類圖書。形形色色的精裝本更是色彩紛呈,有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和藍的,使得本來單調乏味的小小書屋顯得琳琅滿目,充滿勃勃生机。   弗雷斯蒂埃夫人穿了一件鑲著花邊的晨衣。她轉過身來,嘴角漾著一絲笑意,把手伸給杜洛瓦,從寬大的敞口衣袖中,露出了她那洁白的手臂。   “您怎么這么早就來了?”她向他問道。   但接著又補充道:   “我毫無責備的意思,只是隨便問問。”   杜洛瓦結結巴巴地說:   “啊,夫人,我本不想上來,剛才在樓下見到您丈夫,是他一定要我來的。至于我為何而來,實在叫我難于啟齒。”   弗雷斯蒂埃夫人指了指一把椅子:   “請坐下說吧。”   她把一支鵝毛筆在指間迅速轉動著,面前攤著的一大張紙,剛剛寫了一半,顯然是因杜洛瓦的來訪而中斷了。   她坐在辦公桌前,從容不迫地處理著日常事務,好像在自己的房間里一樣無拘無束。由于剛剛洗浴過,從她那披著晨衣的身上不斷地散發出一縷縷令人神馳心醉的清新幽香。循著這股幽香,杜洛瓦不禁暗暗揣度起來,覺得這輕柔羅紗裹著的玉体,一定是不但青春煥發,白皙嬌美,而且体態丰滿,富于溫馨。   見杜洛瓦始終一聲不吭,她只得又問道:   “怎么樣?有什么事您就照直說吧。”   杜洛瓦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說道:   “是這樣的……我實在……不好意思……為了寫瓦爾特先生要的那篇關于阿爾及利亞的文章……我昨晚回去后寫得很晚才上床就寢……今天……一早起來又寫……可是總覺得寫得不像樣子……我一气之下把寫好的東西全都撕了……我對于這一行還有點不太習慣……所以今天來找弗雷斯蒂埃給我幫個忙……就這一次……”   弗雷斯蒂埃夫人哈哈大笑,從而打斷了他那結結巴巴的話語。從這笑聲中可以看出,她是那樣地高興、快樂,甚至有點洋洋自得。   “這樣他就讓您來找我了……?”她接著說道,“這可真有意思……”   “是的,夫人。他說您要是肯幫我這個忙,一定比他強得多……可是我不好意思,哪能為這點小事來麻煩您?情況就是這樣。”   弗雷斯蒂埃夫人站起身,說道:   “您的這個想法倒触發了我的興趣,這种合作方式一定很有意思。好吧,那就請坐到我的位置上來,因為文章如果直接由我來寫,報館里的人一下就會認出筆跡。我們這就來把您那篇文章寫出來,而且定要一炮打響。”   杜洛瓦坐下來,在面前攤開一張紙,然后拿起筆等待著。   弗雷斯蒂埃夫人站在一邊,看著他做這些准備工作。隨后,她走到壁爐邊拿起一支香煙,點著后說道:   “您知道,我一干起活來就要抽煙。來,給我講講您打算寫些什么?”   杜洛瓦抬起頭來,不解地看著她:   “我也不知道。我來這儿找您就是為了這個。”   弗雷斯蒂埃夫人只得說道:   “不錯,文章可以由我來組織。但我不能做無米之炊,我所能做的是提供作料。”   杜洛瓦依然滿臉窘態,最后只得吞吞吐吐地說道:   “我這篇散記,想從動身那天講起。”   弗雷斯蒂埃夫人在桌子的另一頭坐了下來,同他遙遙相對,一面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很好,那就從動身那天講起來吧。請注意,就當我一個人在听您講,可以講得慢一點,不要遺漏任何東西。我將從中挑選所需的東西。”   然而真的要講起來,他又不知從何說起了。弗雷斯蒂埃夫人只好像教堂里听人忏悔的神甫那樣不斷地詢問他,向他提出一些具体問題,幫助他回憶當時的詳情和他所遇見的、那怕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士。   就這樣,弗雷斯蒂埃夫人逼著他講了大約一刻鐘,然后突然打斷了他:   “咱們現在可以開始寫起來了。首先,我們將以您給一位朋友談見聞的方式來寫這篇文章。這樣可以隨便一些,想說什么就說什么,盡量把文章寫得自然而有趣。好,就這樣,開始吧:   親愛的亨利,你說過,想知道一些有關阿爾及利亞的情況,從今天起,我將滿足你的這一要求。住在這种干打壘的小土屋中,我天天實在閒极了,因此將把我每一天,甚至每一小時的切身經歷寫成日記,然后便寄給你。然而這樣一來,有些情況勢必會未加斟酌便如實寫出,因而顯得相當粗糙,這我也就管不了許多了。你只要不把它拿出來給你身邊的那些女士看,也就行了……   口授到這里,她停了下來,把已熄滅的香煙重新點著。她一停,杜洛瓦手上那支鵝毛筆在稿紙上發出的沙沙聲,也立即戛然而止。   “咱們再往下寫,”她隨后說。   阿爾及利亞是法國的屬地,面積很大,周圍是人跡罕至的廣大地區,即我們常說的沙漠、撒哈拉、中非等等……   阿爾及爾這座洁白美麗的城市,便是這奇异大陸的   門戶。   要去那里,首先得坐船。這對我們大家來說,并不是人人都會順利無虞的。你是知道的,我對于馴馬很是在行,上校的那几匹烈馬,就是由我馴服的。可是一個人無論怎樣精通騎術,一到海上,要征服那洶涌的波濤,他也就無所施展了。我就是這樣。   你想必還記得我們把他叫做“吐根大夫”1的桑布勒塔軍醫吧。在我來此地之前,每當我們認為机會到來,想到軍醫所那個洞天福地去松快一天的時候,我們便找個理由,到那儿去找他看病。   --------   1“吐根”,草藥。其根莖呈暗黑色,可入藥,有催吐作用。   他總穿著一條紅色長褲,叉開兩條粗壯的大腿坐在   椅子上,同時手扶膝蓋,胳肘朝上,使臂膀彎成一個弓形,兩只鼓鼓的眼珠轉個不停,嘴里輕輕地咬著那發白的胡子。   你還記得嗎,那千篇一律的藥方是這樣寫的:   “該士兵腸胃失調,請照方發給本醫師所配三號催吐劑一副,服后休息十二小時,即可痊愈。”   此催吐劑是那樣神圣,人人不得拒絕服用。現在大夫既然開了,當然是照服不誤。再說服了“吐根大夫”配制的這种催吐劑,還可享受難得的十二小時休息。   現在呢,親愛的朋友,在前往非洲的途中,我們在四十小時中所經受的煎熬,形同服了另一种誰也無法逃脫的催吐劑,而這一回,這种虎狼之劑,卻用的是大西洋輪船公司的配方。   弗雷斯蒂埃夫人搓搓手,顯然對文章的构思感到非常滿意。   她又點燃一支煙,站起身在房間里來回踱著方步,一邊抽著煙,一邊繼續口授。她把嘴努成一個小圓圈,煙從小圓圈噴出,先是裊裊上升,然后漸漸擴散開來,變成一條條灰白的線條,輕飄飄地在空中飄蕩,看去酷似透明的薄霧,又像是蛛网般的水汽。面對這殘留不去的輕柔煙靄,她時而張開手掌將其驅散,時而伸出食指,像鋒利的刀刃一樣,用力向下切去,然后聚精會神地看著那被切成兩斷、已經模糊難辨的煙縷慢慢地消失,直至無影無蹤。   杜洛瓦早已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及她在這漫不經心的游戲中所顯現的优雅身姿和面部表情。   她此刻正在為舖陳途中插曲而冥思苦想,把她憑空臆造的几個旅伴勾划得活靈活現,并虛构了一段他与一位去非洲和丈夫團聚的陸軍上尉的妻子,一見鐘情的風流韻事。   這之后,她坐下來,向杜洛瓦問了問有關阿爾及利亞的地形走向,因為她對此還一無所知。現在,經過寥寥數語,她對這方面的了解已同杜洛瓦相差無几了。接著,她用短短几筆,對這塊殖民地的政治情況作了一番描繪,好讓讀者有個准備,將來能夠明了作者在隨后要發表的几篇文章中所提出的各個嚴峻問題。   隨后,她又施展其惊人的想象,憑空編造了一次奧蘭省1之行,所涉及的主要是各种各樣的女人,有摩爾女人、猶太女人和西班牙女人。   --------   1奧蘭省,在阿爾及利亞西部地區。   “要想吸引讀者,還得靠這些,”她說。   文章最后寫的是,喬治·杜洛瓦在賽伊達的短暫停留,說他這個下土在這高原腳下的小城中,同一位在艾因哈吉勒城造紙厂工作的西班牙女工萍水相逢,兩人熱烈地相戀著。故事雖然不長,但也曲折動人。比如他們常于夜間在寸草不生的亂石崗幽會,雖然四周怪石林立,豺狼、鬣狗和阿拉伯犬的嗥叫聲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但他們卻像是壓根儿沒有听到似的。   這時,弗雷斯蒂埃夫人又口授了一句,語調中透出明顯的歡欣: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明日本報。”   接著,她站起身說道:   “親愛的杜洛瓦先生,現在您該知道了,天下的文章就是這樣寫出來的。請在上面簽個名吧。”   杜洛瓦猶豫不決,難于下筆。   “您倒是簽呀,這有什么可猶豫的!”   他笑了笑,于是在搞紙下方匆匆寫了几個字:       “喬治·杜洛瓦。”   她嘴上抽著煙,又開始在房間里踱來踱去。杜洛瓦的目光一直沒有离開她,腦海中竟找不出一句話來表達他的感激之情。他為自己能這樣近地同她呆在一起而感到無比的快樂。他們之間這种初次交往便如此親近的接触,不僅使他分外感激,周身也洋溢著一种說不出的歡快。他感到,她身邊的一切都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房內的陳發,從桌椅到堆滿圖書的四壁,乃至彌漫著煙草味的空气,是那樣地特別,那樣地柔媚、甜蜜,令人陶醉,無不同她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她突然向他問道:   “您覺得我的朋友德·馬萊爾夫人怎么樣?”   毫無准備的他不禁一愣,半晌答道:   “我……我覺得……我覺得她非常迷人。”   “是嗎?”   “當然。”   他本想加一句:“但還比不上您。”然而終究未敢造次。   弗雷斯蒂埃夫人又說:   “您對她還不太了解,她性格開朗,反應敏捷,可不是那种常見的女人。比如說,她這個人常會放蕩不羈,完全無拘無束。因為這一點,她丈夫對她相當冷落。他只看到她的缺點,而看不到她的优點。”   听說德·馬萊爾夫人已經結婚,杜洛瓦不禁流露出惊訝的神色,然而這卻是應在料想之中的。   只听杜洛瓦問道:   “是嗎?……她結婚了?那么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弗雷斯蒂埃夫人揚起眉毛,輕輕地聳了聳肩,面部充滿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說道:   “他在諾爾省鐵路部門任稽察,每個月來巴黎小住一星期。他妻子將這段時間對他的接待譏諷為‘強制性服務’,或是‘一周苦役’,再或是‘神圣的一周’。其實等您對她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您將會發現,她是一個非常乖巧而又隨和的女人。因此這兩天,您不妨找個時間去看看她。”   杜洛瓦已經不想走了,他好像要一直呆下去,覺得他此刻是在自己家里。   然而這時,客廳的門忽然輕輕打開,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未經通報便走了進來。   看到房內有個男人,他停了下來。剎那間,弗雷斯蒂埃夫人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從肩頭到面龐出現一陣紅暈。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常態,十分平靜地說道:   “進來呀,親愛的。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喬治·杜洛瓦先生,查理的一位好友,未來的新聞記者。”   接著,她又以另一种腔調向杜洛瓦說道:   “他是我們親密無間、最為要好的相知,德·沃德雷克伯爵。”   兩位男士,各自盯著對方看了一眼,并彬彬有禮地互相欠了欠身。見有客人到來,杜洛瓦立即退了出來。   誰也沒有挽留他。他喃喃地說了兩句感謝的話語,握了握弗雷斯蒂埃夫人伸過來的手。新來的客人面容冷漠而又嚴肅,一副上流社會的紳士派頭。杜洛瓦再度向他欠了欠身,帶著神不守舍的慌亂心情,一徑走了出來,好像自己剛才做了什么蠢事似的。   到了街上,他依然是一副垂頭喪气、悶悶不樂的樣子,心頭隱約籠罩著一种說不出所以然的哀愁。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突然間這樣地無精打采。他想了想,但什么原因也未找到。不過德·沃德雷克伯爵的嚴肅面容總不斷地浮現在他的眼前。伯爵雖然已顯出一點老相,頭發已經花白,但臉上依然是一副悠閒自在、傲視一切的神情,只有腰纏万貫、對自己信心十足的富有者才會這樣。   杜洛瓦忽然發現,他同弗雷斯蒂埃夫人的促膝而談,是那樣地自然,那樣地無拘無束,不想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把它打斷了,這就不能不使他像是被人澆了盆冷水似的,心中頓時產生一种喪魂落魄的失落感。類似的情況常會發生:人們只要听到一句不如意的話語,看見一件不遂心的事情,有時哪怕很不起眼,但卻會立刻勾起深深的不快。   此外,他似乎感到,這位伯爵一見到他在那里,臉上便露出了不悅之色。原因何在,他一直未弄明白。   那篇要命的文章既已寫好,到下午三時赴約之前,他已沒有任何事情要做。而現在,才剛剛十二點。他摸了摸衣兜,身上還有六法郎五十生丁。他于是走進一家叫做“杜瓦爾”的大眾化餐館吃了餐便飯。然后在街上閒逛了一陣。到鐘打三點,他終于登上了《法蘭西生活報》的那個兼作廣告的樓梯。   几個雜役雙臂抱在胸前,正坐在一條長凳上待命。同時在一張類似校用講壇的小桌后面,一個負責傳達工作的人,在忙著將剛收到的郵件一一歸類。總之秩序井然,完美無缺,今來訪者不由得肅然起敬。不但如此,他們個個舉止庄重,斂聲靜气,那气宇軒昂、瀟洒自如的儀表,完全是一副大報館接待人員的派頭。   杜洛瓦于是走上前去,向傳達問道:   “請問瓦爾特先生在嗎?”   傳達彬彬有禮地答道:   “經理正在開會。您若想見他,請到那邊稍坐片刻。”   說著,他向杜洛瓦指了指里面已擠滿了人的候見廳。   坐在候見廳的客人,有的神態庄重,胸前挂著勳章,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有的則不修邊幅,連里面的襯衣領也未翻出來,身上那套扣子一直系到脖頸的大禮服,更是污漬斑斑,酷似地圖上邊緣參差不齊的陸地和海洋,來客中還夾雜著三位女士。其中一位容貌姣好,楚楚動人,且通身濃妝艷抹,同妓女一般。另一位就坐在她的身旁,只是容顏憔悴,滿臉皺紋,但也認真打扮了一番,很像那些昔日普在舞台上一展風采的女演員,到了人老珠黃之際,常常仍要不惜一切地把自己打扮成百媚千嬌的少女,但一眼便會被人識破行藏,到頭來,不過是矯揉造作,空勞無益而已。   那第三個女人,則通身縞素,默默地枯坐在角落里,樣子像個命途多舛的寡婦。杜洛瓦心想,這個女人一定是來祈求周濟的。   這當儿,二十多分鐘已經過去,可是仍沒有一人被傳喚進去。   杜洛瓦于是想了個主意,只見他返身回到入口處,向那位傳達說道:   “是瓦爾特先生約我下午三點來這里見他的。既然他此刻沒空,不知弗雷斯蒂埃先生在不在,他是我的朋友,我希望能見他一見。”   傳達于是領著他,走過一條長長的過道,來到一間大廳里。四位男士,正圍坐在一張又寬又長、漆成綠色的桌子旁伏案忙碌。   弗雷斯蒂埃嘴上叼著香煙,正在壁爐前玩接木球游戲1。由于手腳靈巧,他玩這种游戲真是得心應手,每次都能用木棒尖端把拋向空中的黃楊木大木球穩穩接住。   --------   1此游戲為一种個人玩的游戲。木球由一根細繩連在一端削尖的木棒上。球上有孔,玩的人把球拋向空中,待球落下時,用棒尖戳進球孔,把球接住。   他一面玩,一面還在那里數著: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杜洛瓦接著他數的數,幫他喊了一聲:   “二十六!”   弗雷斯蒂埃向他抬了抬眼皮,但仍在一下一下地揮動他的手臂:   “啊,你來啦!……我昨天一連气玩了五十七下。要說玩這玩藝儿,這里只有圣波坦比我強。見著經理了嗎?老家伙諾貝爾要是玩起這木球來,那樣子才叫滑稽哩。他總張著大嘴,好像要把球吞到肚里去。”   一個正在伏案看稿的編輯,這時轉過頭來,向他說道:“喂,弗雷斯蒂埃,我知道有個球現正等待買主,球是用安的列斯群島上等木料做的,東西甭提多好。据說此球是從宮里弄出來的,西班牙王后曾經玩過。人家開价六十法郎,倒也不算太貴。”   弗雷斯蒂埃問道:   “東西現在在哪儿?”   然而恰在這時,到第三十七下,他未把球接住,于是就勢收場,打開一個木柜,把球放回原處。杜洛瓦看見柜內放著二十來個做工精湛的木球,而且一個個都編了號,像是价值連城的古玩一樣。   關上柜門后,弗雷斯蒂埃又問道:   “我說那球此刻在哪儿?”   那位編輯答道:   “在滑稽歌劇院一售票員手里。你若感興趣,我明天帶來給你看看。”   “好的,一言為定。要是東西真好,我便把它買下。這玩藝儿,總是多多益善。”   交待完畢,他轉向杜洛瓦說道:   “請隨我來,我這就帶你去見經理。否則你要等到晚上七點鐘,才能見到他。”   穿過候見廳時,杜洛瓦看到剛才那些人,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坐著。一見弗雷斯蒂埃到來,那個年輕女人和另一位很像當過演員的老女人立即站起身,向他迎了上來。   弗雷斯蒂埃隨即把她們倆領到窗邊去了。他們的談話雖然有意壓得很低,杜洛瓦仍听到弗雷斯蒂埃對她們以“你”相稱,關系顯然非同一般。   隨后,走過兩道包著軟墊的門,他們終于到了經理的房間里。   一個多小時以來,經理哪里是在開會,原來是在同几位戴著平頂帽的男士玩紙牌。還有兩人,杜洛瓦頭天晚上已在弗雷斯蒂埃家見過。   瓦爾特先生手上拿著牌,正聚精會神地玩著,動作十分老練。對方顯然也是一名賭場老手,一把花花綠綠的薄紙片在他手上,或是打出去,或是拿起來,再或是輕輕擺弄,是那樣地靈巧、熟練,得心應手。諾貝爾·德·瓦倫坐在經理的椅子上,在赶寫一篇文章,雅克·里瓦爾則嘴上叼著雪茄,躺在一張長沙發上閉目養神。   房間里因久不通風而空气渾濁,并摻雜著房內陳設的皮革味,存放多日的煙草味和印刷品散發的油墨味。此外,還彌漫著一种編輯部所獨有的气味,每個報館同仁都深為熟悉。   鑲嵌著銅質裝飾的紅木桌上,雜亂無章地放的全是紙張,有信件、明信片、報紙、雜志、供貨商發貨票以及各种各樣的印刷品。   弗雷斯蒂埃同站在玩牌人身后的几位看客握了握手,然后一聲未吭,站在那里觀看牌局。待瓦爾特老頭贏了后,才上前一步,向他說道:   “我的朋友杜洛瓦來了。”   老頭的目光從鏡片的上方投過來,向年輕人端詳良久,隨后問道:   “我要的那篇文章帶來了嗎?圍繞莫雷爾質詢的辯論已經開始,這篇文章若能与有關發言同時見報,效果一定不錯。”   杜洛瓦立即從衣袋里抽出几張折成四疊的紙片:   “帶來了,先生。”   經理滿臉喜悅,微笑道:   “太好了,太好了。您果然言而有信。弗雷斯蒂埃,是不是勞你的駕,幫我看一看?”   弗雷斯蒂埃急忙答道:   “我看這就不必了,瓦爾特先生。為了幫他熟習我們這一行,這篇文章是我同他一起寫的,寫得很好。”   現在是一位身材瘦長的先生,即一位中左議員發牌,經理一邊接過牌,一邊漫不經心地又說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就听你的。”   趁新的一局尚未開始,弗雷斯蒂埃隨即俯下身來,湊近他耳邊低聲說道:   “順便提醒您一下,您答應過我,讓杜洛瓦來接替馬朗波。   您看我可否現在就把他留下,待遇相同?”   “可以,就這樣。”   經理話音剛落,弗雷斯蒂埃拉著杜洛瓦,拔腿就把他帶了出來,瓦爾特先生則帶著他那濃厚的賭興,又玩了起來。   他們离開房間時,諾貝爾·德·瓦倫眼皮抬也沒抬,對于杜洛瓦的出現,似乎壓根儿未加留意,或沒有將他認出來。雅克·里瓦爾則不同,他拉起杜洛瓦的手,帶著分外的熱情使勁握了握,一副古道熱腸、助人為樂的神情。   在往外走的路上,他們又到了候見廳里。眾人一見他們到來,都抬起了頭。弗雷斯蒂埃立刻向那年輕的女人打了個招呼,聲音特別響亮,顯然是要讓所有在此等候的人都能听見:   “經理一會儿就見您。他此刻正在同預算委員會的兩個人商量事情。”   說著,他疾步往外走去,滿臉身居要職、忙碌不堪的樣子,似乎馬上要去赶寫一份十万火急的電訊稿。   一回到剛才那個編輯室,弗雷斯蒂埃徑直走到木柜前,拿出他心愛的木球又玩了起來,并一面數著數,一面每拋出一球,便乘机向杜洛瓦交待兩句:   “就這樣吧。以后你每天下午三點來這儿找我,我會告訴你該跑哪些地方,采訪哪些人,是當時就去,還是晚上去,再或是第二天早上去……一。……首先,我將給你開一封介紹信,去拜訪一下警察局一處處長……二。……他會指定一位下屬同你聯系。對于該處所提供的重要新聞,當然是可以公開或基本上可以公開的……三。……將由你同這個下屬商量有關采訪事宜。具体事項,你可問圣波坦,他對這方面的情況了如指掌……四。……你一會儿或明天去見他一下。特別需要注意的是,你應學會應付各种各樣的局面,想方設法從我派你去采訪的那些人口中,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五。……任何地方,不管門禁多么森嚴,最終都要能進得去……六。……你干這項工作,每月固定薪俸是二百法郎,如果你獨辟蹊徑,利用采訪所得,寫一些有趣的花絮,則文章見報后以每行兩個蘇計酬……七。……如果文章是有人按既定的題目約你寫的,則每行也以兩個蘇計酬……八。”   說完,他的注意力便全集中到手上的木球上去了,只見他繼續不慌不忙地數著:   “……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到第十四下,他沒有接著,不禁罵了起來:   “又是他媽的十三!我總過不了這個坎儿。看來我將來定會死在同十三有關的數字上。”   一個編輯忙完了手頭的活,也到柜子里拿個木球玩了起來。他身材矮小,看去簡直像個孩子,其實他已經三十五歲了。這時又走進几位記者,他們一進來,便紛紛到柜內尋找自己的球。所以現在是六個人,肩并肩,背對著牆,周而复始地以同樣的動作,把球一次次拋向空中。這些球因木質而异,有紅的,黃的和黑的。大家你追我赶,看誰接得多,兩個還在埋頭工作的編輯這時站了起來,替他們作裁判。   結果弗雷斯蒂埃得了十一分,而那個一臉孩子气的矮個儿男子則輸了。他走去按了一下鈴,向連忙赶來的听差吩咐道:   “去拿九杯啤酒來。”   在等候飲料的當儿,大家又玩了起來。   杜洛瓦因而同他的這些新同事一起,喝了一杯啤酒。隨后,他向弗雷斯蒂埃問道:   “有我能做的事嗎?”   弗雷斯蒂埃答道:   “今天沒你的事了,你要想走,可以走了。”   “那……我們那篇……稿子……,是否今天晚上就付印?”   “是的。不過,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排出的校樣,由我來看。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繼續下去,把明天要用的稿子寫出來。明天下午三點你把稿子帶來,像今天一樣。”   杜洛瓦于是和所有在場的人握了握手,雖然他連他們的姓名還一無所知。然后他帶著輕松愉快的心情,沿著那個漂亮的樓梯走了下去。   ------------------   -------------------------------------------------------------------------------- 第四章 --------------------------------------------------------------------------------   喬治.杜洛瓦夜來沒有睡好,想到自己的文章就要在報上發表,他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所以天剛亮,他就下了床,在大街上四處轉悠起來。然而這時候,連給各報亭分送當天報紙的搬運工都還沒有出現呢。   不過他知道,《法蘭西生活報》每天總是先送到圣拉扎車站,然后才會送到他所住街區,因此立即赶到了車站那邊。由于天色依然很早,他只得在店舖門前再等一等。   終于,他看到一個賣報的女人走到自己的舖子前,把裝著玻璃的店門打了開來。接著,他看見一個男人,頭上正頂著一摞折成對折的報紙,于是搶步迎上去看了看。不想這一摞報紙中,只有《費加羅報》、《吉爾·布拉斯報》、《高盧人報》、《要聞報》及另外兩三种晨報,而沒有《法蘭西生活報》。   他不禁心虛起來:   “我那篇《非洲服役散記》會不會改在明天見報?瓦爾特老頭會不會對這篇東西不太滿意,在最后一刻將它撤了下來?”   他只得再去報亭看看,發現那里已在出售《法蘭西生活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送來的。他于是連忙湊上前去,扔下三個蘇,慌慌張張打開一份,將頭版各篇標題匆匆瀏覽了一遍。結果沒有找到。他的心怦怦直跳,赶忙翻開一頁,只見一篇文章的末尾赫然印著一行黑体字:喬治·杜洛瓦。他激動不已,心中的喜悅難以言喻。事情竟如此順利!   他邁開腳步向前走著,手上拿著報紙,頭上的帽子滑落到一邊,腦子里什么也沒有去想,恨不得攔住身邊的行人,對他們說:“你們都快來買呀,快來頭呀,這上面有我的一篇文章!”他真想像那些晚間在街頭常見的報販那樣,扯開稀子,大聲喊叫:“請看《法蘭西生活報》,請看喬治·杜洛瓦的文章:《非洲服役散記》。”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欲望:由他先來把這篇文章從頭至尾讀上一遍,而且要到公共場所,即人人都看得見的地方去讀,比如咖啡館就很好。于是開始尋找已有顧客光顧的咖啡館。這樣不得不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小酒館里坐了下來,里面已坐了几位黎明即起的客人。他要了一杯羅姆酒而不是苦艾酒,一點沒有想到,現在天還這樣早,根本不是喝這种酒的時候。隨后,他喊了一聲:   “堂倌,給我拿一份《法蘭西生活報》來。”   一個系著白色圍裙的堂倌跑了過來:   “先生,本店沒有您要的報紙,我們只訂了《回聲報》、《世紀報》、《路燈報》和《小巴黎人報》。”   杜洛瓦一听,不禁火冒三丈:   “你們這地方也太閉塞了,哪里像個酒館?還不快去給我買一份來!”   侍者二話沒說,忙去給他買來一份。杜洛瓦于是大模大樣地讀起他那篇文章來。為了引起鄰座客人的注意,使大家都想看看今天這份報紙究竟登了什么好文章,他一面讀,一面還不止一次地有意發出大聲贊歎:   “這文章寫得可真好。”   隨后,他把報紙留在桌上,起身离去。酒店老板發現他未將報紙帶走,跟在后面喊道:   “先生,先生,您的報紙!”   杜洛瓦答道:   “留給你們看吧,我已看過了。那上面今天可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   他未指明究竟是哪篇文章。但他往外走的時候,看到鄰座的一位客人把他留在桌上的那份《法蘭西生活報》立刻拿了過去。   他想:“我現在該去做點什么呢?”   尋思片刻,他決定還是到他辦公的地方先去領取當月的工資,并將這份可怜巴巴的工作辭了。科長和同事們听說他要辭職,定會惊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一想到這里,他便高興得渾身直打顫。特別叫他高興的是,定可看到科長那副泥塑木雕的樣子。   他走得很慢,以便在九點半左右到達。因為財務部門要到十點才開始辦公。   他辦公的房間很大,但采光不好,到了冬天几乎要整天點著煤气燈。窗外有個小院子,對面也是一些辦公室。房內有八個人辦公。此外,還在一個角落里放了張屏風,屏風后面是副科長辦公的地方。   他先去把他那一百一十八法郎二十五生丁的工資領了。錢裝在一只黃色的信封里,出納員從抽屜里取出,給了他。工資既已到手,他也就帶著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緩步來到他已在那里度過許多時光的寬大房間里。   他一進門,副科長波泰爾先生便喊住了他:   “啊,是你,杜洛瓦先生!科長已數次問到你。你應當知道,一連兩天病假而沒有醫生證明,他是不會通融的。”   杜洛瓦站在房間中央,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大聲答道:   “那又怎樣?我才不管這些規定呢。”   房間里一陣騷動,同事們個個惊呆了。好似待在囚籠里的波泰爾先生,也從屏風上方露出了他那張惊愕不已的面龐。   他平素總把自己關在這密不透風的地方,是因為患有風濕病,害怕穿堂風,為了能時時監視其屬下的一舉一動,他特意在屏風上挖了兩個洞。   房間里靜得可以听到蒼蠅飛的聲音。這樣過了一會儿,副科長才半信半疑地問道:   “你剛才說什么?”   “我說,我才不管這些規定呢。我今天是來辭職的。我已經被《法蘭西生活報》聘為編輯,月薪五百法郎,稿酬另計。今天早上,我已開始在那邊上班。”   他本想不把這一情況馬上就和盤托出,以便慢慢地体味一下他們那种窘態,不想最后還是禁不住此樂趣的誘惑,一古腦儿把什么都說了出來。   然而不管怎樣,他的話還是產生了預期的效果。因為一個個都目瞪口呆地僵在那里,動也不動。   杜洛瓦乘机說道:   “我這就去向佩蒂伊先生辭職,然后回來向諸位告別。”   說著,他一徑走了出去。科長佩蒂伊先生一見到他,便大聲嚷了起來:   “啊,你來了。你應當知道,我是不……”   杜洛瓦沒有讓他說下去:   “請穩重一點好不好?不要這樣大喊大叫……”   身体肥胖、臉色紅如雞冠的佩蒂伊先生,被他嗆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杜洛瓦接著說道:   “這個鬼地方,我早已呆夠了。今天早上,我已開始在一家報館工作,待遇很是不錯。現在是特意來向您辭職的。”   說完,他扭頭便走了出去。心頭積壓多日的恨,今天總算得以痛痛快快地發泄出來。   他回到大房間,同昔日的同事握手話別,但這些同事生怕影響自己的前程,誰也不敢和他說話。因為他剛才進入科長的房間后,門一直開著,二人之間后來的談話,他們听得一清二楚。   口袋里裝著剛領到的工資,他又到了大街上,先去他經常光顧、飯菜既可口价錢又便宜的餐館,美美地飽餐一頓。不但如此,他還又買了一份《法蘭西生活報》,特意留在他用餐的飯桌上。此后,他逛了几家商店,買了些零碎物品。不過他買這些東西,并不是因為急用,而純粹是為了叫個店伙計把東西送家去,并因而讓人知道他的大名:喬治·杜洛瓦。   說過自己的名字后,他還加了一句:   “我是《法蘭西生活報》的編輯。”   接著,他向店伙說了說其住地的所在街道和門牌號碼,并特意叮囑道:   “交給門房就行了。”   由于時間還充裕,他又到一家專制名片、立等可取的舖子里,讓人立刻給自己印了一百張名片。當然,他不會忘記,在名字的下方寫上其新任職務。   在將這一切都辦妥之后,他這才去報館上班。   弗雷斯蒂埃見到他,已完全是一副上司的派頭,裝腔作勢地向他說道:   “啊,你來了,很好。我這里正有几件事要你去辦,你先等我一會儿,我手邊的事馬上就完。”   說完便埋下頭去,繼續寫一封信。   長桌另一頭坐著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他面色蒼白,肥胖的身軀几近胖腫,光禿禿的腦袋油光可鑒。他正伏在那里寫著什么,由于高度近視,鼻尖几乎貼在紙上。   弗雷斯蒂埃這時向他問道:   “喂,圣波坦,你几點鐘去采訪我們說的那些人?”   “四點。”   “到時候,把我們這位新來的年輕人杜洛瓦也帶去,讓他學學做記者的門道。”   “好的。”   隨后,弗雷斯蒂埃又轉向杜洛瓦問道:   “關于阿爾及利亞的第二篇文章,你帶來沒有?今天早上与讀者見面的第一篇反映很好。”   杜洛瓦被問得張口結舌,停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道:   “沒有帶來……我本來以為午飯之后會有時間把它寫出來……可是總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所以沒有……”   弗雷斯蒂埃不滿地聳了聳肩:   “你要是總這樣不守時,最后必將砸掉自己的飯碗。瓦爾特老頭還在等著你的稿子呢。我只好去告訴他,明天再說吧。   你如果認為可以光拿錢不做事,那可錯了。”   停了一會儿,他又說道:   “這樣的事本應趁熱打鐵才是,你這叫什么事儿!”   圣波坦這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准備走了。”   弗雷斯蒂埃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神情庄重地擺出一副訓示的樣子,轉過身來對杜洛瓦說道:   “是這樣的,兩天前,巴黎來了兩個人:一個是中國將軍李登發,住在大陸酒家;一個是印度王公塔波薩希卜·拉馬德拉奧,住在布對斯托爾飯店。你們現在要去采訪的,就是這兩人。”   接著,他又轉向圣波坦說道:   “采訪要點我已對你講過,可別忘了。你去問問這兩個人,他們對英國在遠東的活動及其殖民統治持何看法,是否希望由歐洲,特別是法國,出面干預。”   他停了一會儿,然后以同內部人員談話的語气繼續說道:   “公眾輿論目前非常關心這些問題。如果我們能在這個時候,對中國和印度這兩個國家有關這些問題的看法同時加以報道,我們的讀者將受益非淺。”   接著又向杜洛瓦叮囑道:   “你今天去,要仔細留意圣波坦如何行事,他是一位出色的外勤記者。一個記者,要能夠在五分鐘內讓人家把心里話都掏出來,你應當努力學會這种本領。”   說完之后,他又一本正經地寫起他的信來,那神气顯然是要同下屬保持一定的距离,讓杜洛瓦他這個以前的軍中伙伴和今日的同事,時時記住自己的命份,不要太為隨便。   一走出房門,圣波坦便哈哈大笑,并一邊笑,一邊對杜洛瓦說道:   “這家伙今天的話怎么這樣多,居然對我們指手划腳起來,好像我們是他的忠實讀者,能听他沒完沒了的說教。”   到了街上,圣波坦問道:   “要不要喝點什么?”   “好啊,今天天气真熱。”   他們于是走進一家咖啡館,要了點冷飲。兩人剛剛落座,圣波坦的話匣子也就打開了。他毫無顧忌地把報館里的人都數落了一遍,真是滔滔不絕,不厭其詳。   “你知道老板是什么人嗎?一個道道地地的猶太人!而猶太人都是些什么樣的人,你大概不會不知道,他們不論走到哪里都是一樣的貨色。”   接著,他以大量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例,把這些以色列子孫如何慳吝成性著實描繪了一番,說他們常常連十個銅子也舍不得花,買起東西來總像見識淺薄的婦道人家,厚著臉皮沒完沒了地討价還价,直到一切遂其心愿;与此同時,他們又是發放高利貸和抵押貸款的老手,并因其手段高明而自成一家。   “這也罷了。問題是,我們這位老板還千真万确是一位毫無廉恥的家伙,對什么人都騙。他創辦的這份報紙,對所有派別都敞開大門,無論是官方消息,還是反映天主教會、自由派、共和派或奧爾良派觀點的文章,一律照登不誤,完全成了個雜貨舖。其實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這就是确保其股票交易及其他各類交易生意興隆。他在這方面确實很有辦法,僅靠几家資本不到四個蘇的公司,便賺了好几百万……”   就這樣,圣波坦始終談興不減,并不時稱杜洛瓦為他“親愛的朋友”。   “這個守財奴,他說起話來,簡直同巴爾扎克筆下的人物一樣。下面給你講個故事。   一天,我正在他的辦公室里。房內除我而外,還有那老不死的諾貝爾和長得像堂·吉訶德的里瓦爾。報館行政科長蒙特蘭這時忽然走了進來,腋下夾著當今巴黎流行的羊皮公文包。瓦爾特仰起臉來向他問道:   “有事嗎?”   蒙特蘭如實相告:   “我剛剛把我們欠紙厂的一万六千法郎還了。”   老板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把我們弄得莫名其妙。   “你說什么?”   “我把欠佩里瓦先生的那筆款子還給他了。”   “簡直亂彈琴!”   “怎么啦?”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臉上露出一絲令人不解的微笑。   這在他是常有的。每當他要說出什么惡毒傷人的話語時,那厚實的腮幫上總要掠過一絲這樣的微笑。只見他以嘲諷而又自信的口吻說道:   “怎么啦!……因為我們本來可以少還他四五千法   郎。”   蒙特蘭大惑不解,說道:   “經理先生,這一筆筆帳目并無差錯,不但我复核過,而且你也已簽字确認……”   老板此時已恢复他那道貌岸然的常態:   “你的天真實在天下少有,我的蒙特蘭先生。你怎么就沒有想到,如果我們欠得他多了,他勢必會作出一些讓步,讓我們少還一部分?”   說到這里,圣波坦一副深知其人的神態,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道:   “怎么樣?你說這家伙像不像巴爾扎克筆下的人物?”   巴爾扎克的小說雖然一本也未讀過,杜洛瓦卻堅信不疑地附和道:   “一點不錯。”   接著,圣波坦又談起了其他几人,說瓦爾特夫人是個十足的蠢貨;諾貝爾·德·瓦倫由于年邁,已經不中用了;而里瓦爾則是個來自費爾瓦克的破落子弟。話題最后轉到弗雷斯蒂埃身上:   “至于這一位,他能有今天,完全是因為娶了現在這個太太。別的也就沒有多少好說的了。”   杜洛瓦問道:   “他妻子的為人究竟怎樣?”   圣波坦搓了搓手:   “怎么說呢?這個女人鬼得很,腦子比誰都精明。她是老色鬼德·沃德雷克伯爵的情婦,是伯爵提供陪嫁,讓她嫁給了弗雷斯蒂埃……”   杜洛瓦像是突然被人澆了盆冷水,周身一陣戰栗。他真想走過去給這多嘴多舌的家伙狠狠一記耳光,痛罵他一頓,但終究還是克制住,只是把話題岔開,沒有讓他再說下去:   “您就叫圣波坦嗎?”   對方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是,我叫托馬斯。圣波坦是報館里的人給我起的綽號。”   杜洛瓦把帳付了,說道:   “我看天不早了,我們還有兩位大人物要采訪呢。”   圣波坦哈哈大笑:   “您也未免太老實了。您難道真的以為,我會去問那中國人和印度人對英國的所作所為有何看法?在他們的看法中,有哪些符合《法蘭西生活報》讀者的口味,我難道不比他們更清楚?這樣的中國人、波斯人、印度人、智利人、日本人等等,經我采訪過的,已不下五六百之多。在我看來,他們的回答是那樣地千篇一律,毫無二致。因此只須把最近一次訪問記拿出來一字不差地重抄一遍,便可交差。需要更改的,只是被訪者的相貌、姓名、頭銜、年齡及其隨從的有關情況。這方面可不能出現任何差錯,否則《費加羅報》和《高盧人報》很快會毫不客气地給你指出來。不過對于這一點,你也不用擔心,有關情況,布列斯托爾飯店和大陸酒家的門房不消五分鐘便會給我們講述清楚。我們可以一面抽著雪茄,一面徒步走去。結果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在報館穩拿五法郎的車馬費。親愛的,一個人如講求實際,就應這樣做去。”   杜洛瓦問道:   “這樣說來,當個外勤記者是很有油水的了?”   圣波坦故作神秘地答道:   “是的,不過同寫社會新聞相比,也就是小巫見大巫了。因為那里面可有變相的廣告收入。”   他們于是离開咖啡館,沿著大街向瑪德萊娜教堂走去。圣波坦突然向杜洛瓦說道:   “這樣好不好?如果你有事,請盡管去辦。這件事,我一個人足可應付。”   杜洛瓦同他握了握手,便离開了他。   一想到他晚上要寫的那篇關于阿爾及利亞的文章,他心中就煩躁不已,只得現在就開始打起腹稿來,于是一邊走,一邊思考著,把各种各樣的見解、看法、結論和軼聞都匯集起來。不知不覺中,他已來到香榭麗舍大街的盡頭。舉目四顧,人跡寥寥。諾大的巴黎,在此盛夏炎炎的時節,几乎已成為一座空城。   他在星形廣場的凱旋門附近,找了家小酒館填飽肚皮,然后沿著環城大街,慢慢地徒步走回寓所。一進門,就赶緊坐在桌邊,寫那篇文章。   可是目光一落到面前攤開的白紙上,剛才想好的那些東西,像是不翼而飛似的,轉眼之間便從他的腦際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搜盡枯腸,試圖把它們重新找回,即便是一鱗半爪,也要先寫下來。然而這些東西像是在同他捉迷藏,他剛要抓住,馬上又溜掉了;要不就是突然亂糟糟地一齊向他涌來,使得他不知從何入手,因此無法理出頭緒,分別加以裝點。   這樣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苦斗,倒是已有五張白紙被他寫得密密麻麻,不過全是些有頭無尾的孤立語句。面對這尷尬的局面,他不由地認為:   “看來我對這一行還不完全摸門,必須再去請教一番。”   這樣一來,他勢必又有可能去同弗雷斯蒂埃夫人在一起呆上一上午,兩個人長時間地促膝而談,气氛是那樣柔和、親切、熱誠。一想到這里,他心中便激蕩著一股熱望,久久不能平靜。于是赶緊上床就寢,生怕自己會忽然回心轉意,又去寫起來,并將文章寫得很好,從而使這滿腔希望成為泡影。   第二天,他比平時起得要晚,因為他不想讓這會面的快樂來得太為匆忙,而先在那里領略了一番。   當他到達弗雷斯蒂埃家的時候,十點已經過了。他按響了門鈴。   前來開門的仆人對他說道:   “先生此刻正在工作。”   杜洛瓦沒有料到弗雷斯蒂埃現在會在家里,但他不想就此离去,說道:   “請告訴他是我來了,我有急事。”   過了片刻,他被帶到曾和弗雷斯蒂埃夫人度過一段美好時光的書房里。   弗雷斯蒂埃穿著睡衣,腳上套著一雙拖鞋,頭上戴著一頂英國小圓帽,正坐在他昨天坐過的椅子上。他妻子仍舊穿著那件洁白的晨衣,嘴上叼著香煙,身子靠在壁爐上,在給他丈夫口授什么。   走到書房門邊,杜洛瓦停了下來,訥訥地說道:   “很是抱歉,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弗雷斯蒂埃扭過頭來,一臉怒气,毫不客气地向他吼道:   “你又有什么事?快說,我們正忙著呢。”   杜洛瓦一時語塞,過了一會儿,才結結巴巴地說道:   “沒……沒什么事,請原諒。”   弗雷斯蒂埃的火气更大了:   “這是哪儿的話?別繞圈子了。你在這個時候闖到我家來,難道只是為了隨便走走?”   杜洛瓦慌亂不已,只得如實相告:   “那倒不是……我是想……我那篇文章……還是未能寫出。上一次承蒙你……你們的關照……我于是……斗膽前來……希望……”   弗雷斯蒂埃沒有讓他再說下去:   “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你以為,你的活可以由我干,而你,只需到月底去會計那儿領你的薪俸就行了?這錢是這樣好拿的嗎?”   他妻子仍在抽著煙,一言未發,臉上漾著一絲捉摸不定的微笑,似乎在掩飾她內心的想法:此情此景實在好笑。   杜洛瓦面紅耳赤,支支吾吾道:   “對不起……我原來以為……我原來想……”   不想突然間,他以清亮的嗓音一口气說道:   “夫人,對于我的冒昧,万望原諒。您昨天幫我寫的那篇文章實在無与倫比,特再次向您表示我誠摯的謝意。”   他深深鞠了一躬,接著向弗雷斯蒂埃說道:   “我下午三點去報館。”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步履如飛,口中不停地嘟噥道:   “行呀,這篇文章看來得由我自己寫了。我一定要獨自把它寫出來,讓他們瞧瞧……”   一回到住處,他便帶著滿腔怒火,迫不及待地伏案疾書。   他接著弗雷斯蒂埃夫人已經給他舖設好的文章脈絡,挖空心思,拼湊了一些報章上的連載小說中常可見到的那种情節离奇的故事,以中學生的蹩腳文体和軍人的生硬語气,拉拉雜雜、華而不實地寫了一大篇。不到一小時,這荒謬絕倫、很不像樣的文章也就算是寫好了。嗣后,他胸有成竹地拿著這篇東西赶往報館。   他在報館里首先遇到的是圣波坦。圣波坦一見到他,便意味深長地使勁握著他的手說:   “我采訪中國人和印度人的那篇報道,你想必已經見到。真是滑稽透頂,整個巴黎都在津津樂道。可是我壓根儿就沒去見他們。”   當天的報紙,杜洛瓦還沒看,因此赶忙找來,將這篇題為《印度与中國》的長文匆匆看了一眼,呆在一旁的圣波坦給他指了指文中特別有趣的段落。   恰在這時,弗雷斯蒂埃急匆匆地跑了來,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他們說道:   “啊,你們倆在這儿,我正有事要找你們。”   說著,他把當晚需要弄到的几條重要政治新聞,向他們作了一番交待。   杜洛瓦趁便把寫好的文章拿了出來。   “這是關于阿爾及利亞的第二篇文章。”   “很好,給我吧。我這就給老板送去。”   他們的談話也就到此為止。   圣波坦于是拉著他的這位新伙伴往里走去。到了走廊里,他向杜洛瓦說道:   “去過會計那儿嗎?”   “沒有,干嗎?”   “干嗎?當然是領錢嘍。看來你還不知道,每個月的工資總要想著提前去領,天曉得隨后會出現什么情況。”   “這……這敢情好啊。”   “我帶你去認認門,這不會有什么問題。這儿給錢很痛快。”   這樣,杜洛瓦走去領了二百法郎的月薪,外加頭天那篇文章的稿酬二十八法郎。昨天從鐵路部門領到的那筆錢,才剛剛花去一點。二者加在一起,就是三百四十法郎。   這樣大的數目,他可是從來沒有拿到過。他覺得自己一下子闊了起來,到什么時候都不用愁了。   隨后,圣波坦帶著他去另外几家性質相同的報館坐了坐,希望上面要他們采訪的新聞別人已經弄到手。這樣的話,憑他的三寸不爛之后,一定可巧妙地從那些人口中探听到有關情況。   到了掌燈時分,閒极無聊的杜洛瓦,不由地想起“風流牧羊女娛樂場”。于是信步走到那里,大著膽子向檢票員自我介紹道:   “我名叫喬治·杜洛瓦,是《法蘭西生活報》的編輯。前兩天,我曾隨弗雷斯蒂埃先生來過這里。他要我往后來看戲不用買票,不知道他向你們交待了沒有。”   檢票員翻開簿冊看了看,發現簿冊上并無他的名字,不過還是熱情地向他說道:   “先生,您不妨先請進來,然后把你的情況去同經理談一談,他肯定會同意的。”   進入劇場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天晚上,他從這里帶走的那個女人——拉歇爾。   拉歇爾隨即向他迎了上來:   “晚上好,我的小貓咪。這几天過得好嗎?”   “很好,你呢?”   “我也不錯。知道嗎?自從那天見過你后,我已有兩次夢見你。”   杜洛瓦微微一笑,心里樂滋滋的:   “是嗎,這說明什么呢?”   “大傻瓜,這說明我喜歡你唄。等你什么時候方便,咱們可以再樂他一次。”   “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   “好的,我愿意。”   “很好,不過……”   他欲言又止,顯然為自己將要說出的話感到有點難為情。   “我剛從俱樂部出來,身上帶的錢全花光了,因此今天一個子儿也沒有。”   拉歇爾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兩眼。憑著她的本能和長期同各种各樣机關算盡,討价還价的男子交往的經驗,她一眼看出,這分明是謊言,因此說道:   “你這是在說什么呢?同我來這一套,你難道不覺得,也未免太不夠意思了吧?”   杜洛瓦尷尬地笑了笑:   “我身上還有十法郎,就是這些了,你看行嗎?”   對方擺出一副出沒上流社會的風流女郎一時心血來潮,往往不以金錢為重的瀟洒風度,嘟噥道:   “那就只好這樣了,親愛的。要知道,我所喜歡的,是你這個人。”   她抬起一雙神情迷亂的眼睛向杜洛瓦嘴角的那兩撇短髭深情地看了看,挽起他的胳臂,情意纏綿地依偎在他身上,同時說道:   “咱們先去喝杯石榴汁,然后去轉上一圈。我還想就像現在這樣,同你一起去看場歌劇,讓大家都瞧瞧你。這之后,我們就早早回去,你說好嗎?”   杜洛瓦昨天晚上是在這個女人家過的夜,而且睡得很晚。今天出來時,天已大亮了。他馬上想到去買份《法蘭西生活報》來看看。由于分外激動,打開報紙時,他的手顫抖著。報上沒有他的文章。他停立在人行道上,焦慮地把各個欄目都掃了一眼,最終仍未發現他寫的那篇東西。   他的心情突然變得沉重起來。由于荒唐了一夜,身体本已疲憊不堪。現在又碰到這件不順心的事情,對于疲憊不已的他,無异于是雪上加霜。   他終于爬上六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和衣倒在床上后,他几乎立刻就睡著了。   几小時后,當他重新走進報館時,他立即來到瓦爾特先生的辦公室,向他問道:   “先生,我寫的那篇有關阿爾及利亞的第二篇文章,今天報上沒有登載,這是怎么回事?”   經理抬起頭,冷冷地答道:   “這篇文章,我交給了你的朋友弗雷斯蒂埃,請他過目。他看后覺得不妥,需要重寫。”   杜洛瓦气憤不已,一言未發,轉身便走。隨后,他突然闖進弗雷斯蒂埃的房間:   “你為何沒讓我的文章今天在報上登出來?”   弗雷斯蒂埃嘴上叼著香煙,正四腳朝天地靠在扶手椅上,放在桌上的兩只腳下,鞋后跟壓著一篇剛開了個頭的稿子。他不慌不忙地答了一句,懶洋洋的聲音听來是那樣遙遠,仿佛是從洞穴深處發出來的:   “老板覺得這篇文章寫得太糟,要我交給你重寫。喏,就放在桌上。”   他用手指了指用條尺壓著的几張攤開的稿紙。   杜洛瓦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在他將稿子放進衣袋的當儿,弗雷斯蒂埃又說道:   “你今天要先去一下警察局…”   接著,杜洛瓦有哪些地方要去跑一跑,有哪些新聞要去采訪,弗雷斯蒂埃一一向他作了交待。杜洛瓦很想說句尖刻的話語回敬他,但怎么也想不出來,最后只得怏怏走開了。   第二天,他將稿子又送到根館,但依然被退了回來。第三稿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面對這一局面,他終于意識到自己未免太性急了,沒有弗雷斯蒂埃的幫助,他將寸步難行。因此對于《非洲服役散記》這勞什子文章,從今而后,他是決不再提了。既然環境要求他待人處事必須靈活而圓滑,做到八面玲瓏,他決心循此做去,在更好的机會出現之前,姑且努力先把外勤記者的工作做好。   現在,無論是各劇院的后台,還是政壇幕后,即經常聚集各方政要的參議院前廳和各個走廊,對他來說,都已經是輕車熟路了。不但如此,他同各部門的重要人物以及終日打盹、被叫醒后面色陰沉的听差,也都混得熟透了。   他交游廣闊,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上至王公親貴、部長將軍、上流人士、大使主教,下至門房警察、老鴇名妓、賭場老手、妓院掮客,此外還有咖啡館伙計、公共馬車車夫和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表面上,他同他們打得火熱,實際上,一轉眼便撂在一邊。由于和他們朝夕相處,時時相遇,腦子里根本忙不過來,所談論的又都是同他干的這一行有關的問題,他對他們一律恭謹有加,一視同仁,不以貴賤論英雄。他覺得自己很像一個以品酒為業的人,由于天天接二連三地品嘗各种各樣的酒,久而久之,連馬戈堡所產葡萄酒和阿讓托所產葡萄酒的區別也都分辨不出來了。   他很快就成了一名出色的外勤記者,不但所得到的消息來源可靠,報道快捷,而且遇事反應敏銳,精明強干。用杰出報人瓦爾特老頭的話說,他已成為報館名副其實的棟梁。   可是,他的收入依然不丰,他寫的文章每行僅可得十個生丁,此外便是每月二百法郎的固定薪俸。由于他至今孑然一身,經常出入咖啡館和酒肆,耗費自然惊人,因此手頭常感拮据,生活相當清苦。   他看到有的同事進進出出,衣袋里總裝著鼓鼓的金幣,但始終未弄明白,他們靠的是什么人不知鬼不覺的辦法而能掙到這樣多的錢,生活如此闊綽。他想,這倒是一條不應輕易放過的生財捷徑。因為他在羡慕他們的同時,怀疑他們在干著不為人所知的非法勾當,替一些人效犬馬之勞,彼此心照不宜,狼狽為奸。然而他必須識破其行藏,打入其秘密團体中去,方可使這些背著他大撈外快的同伴,對他刮目相看。   他常于夜闌人靜之時,一邊看著窗下飛馳而過的列車,一邊苦苦思索著自己可以采用的良策。   ------------------    -------------------------------------------------------------------------------- 第五章 --------------------------------------------------------------------------------   光陰荏苒,轉眼兩個月已經過去,現在已是九月。杜洛瓦所期待的迅速發跡,依然遙遙無期。尤其讓他焦心的是,他的寒微處境并無多大改變,要擺脫這种狀況,登上那榮華富貴的頂峰,實在希望渺茫。因為外勤記者這一卑微職務,對他說來,現在簡直成了一种累贅,終日將他緊緊束縛著,使得他永無出頭之日。不錯,人們對他的才華确很器重,但這种器重并未越過他所處的地位。甚至連弗雷斯蒂埃也不例外。雖然他在此期間幫了這位仁兄許多忙,但這位仁兄后來一次也沒再邀請他去他家做客。盡管他依然像朋友一樣對他以“你”相稱,但不論在何場合總對他擺出一副上司的派頭。   由于經常寫一些有關社會新聞的小稿子,他的文筆已大有改善,思路也開闊多了,不像寫第二篇關于阿爾及利亞的文章時那樣僵硬,狹隘。因此隔三岔五,他已能發表一兩篇短的新聞稿;交上去的稿子旋即被退回的尷尬局面,現在是再也沒有了。然而話雖如此,這同隨心所欲地把自己的想法寫成大塊文章,或就一些政治問題發表權威性評論,卻有著根本的不同,這正如同樣行駛于布洛涅林苑大道的馬車,駕轅的車夫和坐在車內的主人屬于不同的階層一樣。他尤其感到憤憤不平的是,上流社會的大門始終向他關閉著,總也進不去。換句話說,他至今尚無一個能夠對他平等相待的朋友,沒有一個异性知交,盡管有好几個知名女演員在見到他時常常顯得分外親熱。   再說生活告訴他,這些女人,不管來自上流社會還是屬于歌舞名媛,對他所表現的好感不過是出于一時的沖動或短暫的鐘情。至于能使他飛黃騰達的女人,他一個也沒碰到。他像一匹被繩索拴住的馬,為自己心愿難遂而焦慮不安。   他一直想去看看弗雷斯蒂埃夫人。但一想到上次見面的情景,他便感到無地自容,最后只得打消此念。再說,他總覺得,她丈夫說不定會在哪天向他發出邀請。在此百無聊賴之際,他忽然想起德·馬萊爾夫人,記得她曾叫他在方便時去看看她。這樣,一天下午,他因實在無事可做,便信步向她家走了過去。   她曾對他說過:“我下午三點總在家里。”   他到達她家門前時,恰恰是下午二時半。   她住在維納街一幢樓房的五層樓上。   門鈴響過,前來開門的是一位女佣。她身材矮小,頭發散披在肩上,一面在戴無邊軟帽,一面回答他的問話:   “太太在家,但不知道起床沒有。”   說著,她將客廳虛掩著的門一把推開。   杜洛瓦走了進去。客廳相當大,但家具不多,布置也不夠精心。沿牆擺著的一長列扶手椅,不但年代已久,很是破舊,且顯然是女佣隨便擺的,絲毫看不出喜歡家居的女主人在室內陳設上所顯現的別具匠心。四周護牆板上挂著四幅蹩腳的油畫,由于畫框上方的繩子長短不一,每一幅都挂得歪歪扭扭。這四幅畫,一幅畫的是一條河,河上有條小船;另一幅畫的是海,海上有一艘輪船;再一幅畫的是平原,平原上有個磨房;最后一幅畫的是樹林,林中有個樵夫。可以看出,由于女主人的漫不經心,這些畫如此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已經很久很久了。   杜洛瓦見女主人未來,只得坐下等候。過了好久之后,客廳的另一扇門總算打開,德·馬萊爾夫人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絲質日本晨衣,上面繡著金色的風景、藍色的花朵和白色的小鳥。她大聲說道:   “這個時候還沒起床,實在不好意思。您能來看我,真不知叫我說什么好。我還以為您把我忘了。”   她歡欣地向他伸過兩只手來。杜洛瓦見房內的陳設十分簡單,心中反倒感到安然而自在。他于是握住伸過來的兩只小手,并像諾貝爾·德·瓦倫那樣,在她的一只手上親了親。   德·馬萊爾夫人請他坐下,接著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番,說道:   “啊,您可真是變了個人,變得更有气派了。看來巴黎的環境對您非常适合。來,有什么新聞,給我講講。”   他們像兩個結交多年的老友,立刻無拘無束地聊了起來。彼此之間仿佛油然升起一种親切感,仿佛都感到有一种信任感、親密感和傾慕感在驅使著他們。正是這种感覺常可使兩個素昧平生、但意趣相投、性情相仿的人,經過片刻交談而立即成為莫逆之交。   德·馬萊爾夫人忽然停了下來,帶著無比惊訝的神色改口道:“您說怪也不怪?今天一見到您,我就覺得我們像是交往多年的老相識似的。這樣看來,我們一定會成為好友的。您愿意做我的朋友嗎?”   “當然愿意,”杜洛瓦微笑道。但此微笑顯然包含著更深的寓意。   在他心中,德·馬萊爾夫人穿著這种顏色鮮艷、質地輕柔的晨衣,雖然沒有穿著洁白晨衣的弗雷斯蒂埃夫人那樣苗條,那樣纖柔嬌艷,但体態卻更具風韻,更加撩人心魄,使人心蕩神馳,不能自已。   他覺得,同弗雷斯蒂埃夫人單獨相處時,她臉上時時浮著的一絲微笑是那樣媚人,但同時也透出一股冷漠,使你既心旌搖搖,又不敢貿然造次。那樣子似乎在說:“你看來對我十分傾心”,但同時又仿佛在提醒你:“請勿輕舉妄動。”總之,那种表現使你摸不透她究竟是何意思。在這种情況下,杜洛瓦充其量只想伏在她的腳下,或是輕輕吻一吻她胸衣上方的秀麗花邊,嗅一嗅從兩只沉甸甸的乳房間散逸出來的溫熱馨香。和德·馬萊爾夫人在一起則不同了,他感到周身激蕩著一股強烈而又明确的欲望,面對她那在輕柔絲質晨衣的掩蓋下線條起伏的优美身段,他不禁五內沸然,雙手顫抖。   德·馬萊爾夫人一直在侃侃而談,每句話都顯示出她是一位才智過人的女人,如同一個熟練工在眾人惊訝目光的注視下,做著一件被認為難于完成的工作。   杜洛瓦一面听她講,心里卻一面在想:   “她的這些話真是別有見地。若將巴黎每天發生的事情听她來講一講,必可寫出一篇篇絕妙的文章。”   這時,從她剛才進來的門上傳來了兩下輕輕的叩門聲,德·馬萊爾夫人隨即喊道:   “你可以進來,我的小乖乖。”   一個小女孩出現在門邊。只見她一徑走向杜洛瓦,將手向他伸了過去。   坐在一旁的母親惊訝不已,不由地發出一聲感歎:   “瞧她在您面前是多么地懂事,我簡直不敢相信。”   杜洛瓦親了親小女孩,然后讓她在身邊坐下,鄭重其事地向她提了几個問題,問她自他們上次見面以來都做了些什么。小女孩聲若銀鈴,一本正經地一一加以回答,儼然像個大人。   房內的挂鐘敲了三下。杜洛瓦于是起身告辭。   “以后請常來坐坐,”德·馬萊爾夫人說道,“我們可以像今天這樣隨便聊,什么時候來我都歡迎。對了,這些日子怎么總沒在弗雷斯蒂埃家見到您。”   杜洛瓦答道:   “啊,這倒沒什么,我最近一直很忙。我想,我們很快就會在他家再見面的。”   他一徑走了出去,心中不知怎地又燃起了希望。   他沒有將他此次的德·馬萊爾夫人家之行,向弗雷斯蒂埃吐露一個字。   此后几天,此行一直縈繞于他的腦際而久久不能忘怀。不但如此,他的眼前仿佛總影影綽綽地浮現出這年輕女人的俏麗身影。他像被勾去了魂魄似的,心里總牽挂著那优美的身姿,總感到她身上有股暗香在他身邊徘徊。他是這樣地神不守舍,同人們在和一個人愉快地在一起度過几小時后常會產生的感覺一樣。這感覺是那樣地奇异、神秘,發自內心而又扑朔迷离,它會使你如痴如醉,坐臥不宁。   這樣,几天后,他又到了德·馬萊爾夫人家。   女仆把他帶到客廳后,小姑娘洛琳娜立刻跑了過來。与上次不同的是,她今天沒有把手伸給他,而是將前額向他伸了過去,口中一邊說道:   “媽媽要我告訴您,請您等一會儿。她正在穿衣服,要過一會儿才能來。我先陪您坐坐吧。”   杜洛瓦覺得小女孩彬彬有禮的舉止十分有趣,便隨口說道:   “好极了,小姐。能和您在一起呆一會儿,我感到非常榮幸。不過我要告訴您,我可是一個坐不住的人,整天愛玩。所以我提議,如果您愿意,咱們現在可以來玩貓捉老鼠的游戲。”   小女孩先是一愣,然后像大人對此建議感到突然和惊异似的笑了笑,說道:   “在房間里可怎么玩呀?”   杜洛瓦答道:   “沒關系,我到哪儿都能玩。開始吧,你來捉我。”   他于是圍著桌子轉了起來,同時向小女孩發出挑逗,小女孩臉上始終泛著微笑,出于禮貌,只得跟在他后邊不緊不慢地走著,不時伸出手來作出要抓住他的樣子,但并沒有認真追赶。   杜洛瓦停下腳步,彎下身子,等她邁著猶疑不定的腳步走過來時,突然縱身往空中一跳,迅速跑到客廳的另一頭。小女孩見此情景,覺得很是有趣,終于咧開嘴,咯咯地笑了起來。她興致大增,開始小跑著在后面追赶,可是人還沒追上,自己先已怯生生地發出了吃吃的歡快笑聲。杜洛瓦拉過一把椅子,擋住了她,逼著她圍著椅子轉了一圈,然后又轉而拉過另一把椅子。小女孩現在撒開腿跑起來了,原先的拘束已一掃而光。這新奇的游戲使她興奮不已,她臉上泛著紅暈,樂呵呵地使勁追赶著。然而杜洛瓦的身子是那樣靈活,有的時候,他甚至故意站在那里,等著她去捉,但一閃身,仍被他逃脫了。   到后來,她以為這下是定能將他捉住無疑了,不想他卻突然將她一把抱住,用雙手將她高高地舉了起來,口中大聲喊道:   “小貓上樹嘍。”   杜洛瓦這突如其來的一招,使小姑娘高興不已。她一面使勁扭動兩腿,想掙脫他的雙手,一面發出了縱情大笑。   這時走進房內的德·馬萊爾夫人,不由地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啊……我的洛琳娜竟也玩起游戲來了……先生,你這個人可真是非同一般。”   杜洛瓦把小女孩放在地上,在德·馬萊爾夫人伸過來的手上親了一下。大家坐了下來,小女孩坐在他們中間。他們很想說說話,但平時寡言少語的洛琳娜,這時因余興未消,卻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德·馬萊爾夫人只得打發她回到自己的房里去。   小女孩兩眼噙著淚花,默默地走了。   她一走,德·馬萊爾夫人便壓低聲音向杜洛瓦說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有一個正經想法,而且想到了你。事情是這樣的:我每星期都應邀到弗雷斯蒂埃家吃一餐飯,同時我也隔一段時候便在館子里面回請他們一次。你知道,我這個人不愛請客人到家里來。這种送往迎來的事我很不在行,再說我也不諳家務,烹飪料理更是一竅不通,總之是什么也不會。我喜歡把日子過得隨便一些。所以我總是在飯館里回他們的情。可是每次都是我們三個人,餐桌上的气氛總也熱鬧不起來,而我的朋友又同他們不是一路的,很難合得來。我同你講這些,是想告訴你,這次宴請同往常稍有不同。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嗎?我希望這次聚會,你也算一個。時間定在本星期六晚七時半,地點就在‘富人餐館’。這地方你知道嗎?”   杜洛瓦愉快地接受了她的邀請。   德·馬萊爾夫人接著說道:   “這樣一來,我們將是四個人,不多不少剛好一桌。這种小型聚會一定很有意思,特別是,我們這些女人平時很少有這樣的机會。”   她今天穿了件深栗色連衣裙。連衣裙裁剪得体,把她的身腰、臀部和胸脯都烘托了出來,顯得別具風姿,分外撩人。這通身的華光和刻意的修飾同她對家中陳設一眼便可看出的漠不關心,未免太不協調了。杜洛瓦不禁隱約感到有點納悶,甚至有一點說不出所以然的別扭。   她竟是這樣一個人:周身穿著的,戴著的,或与肉体直接接触的,竟是那樣地精致、考究,只要能達到這一點,自己所生活的環境是無關緊要的。   從德·馬萊爾夫人家回來后,杜洛瓦仍同上次一樣,眼前總時時浮現著她的倩影,身上的各個感官總感到她好像就在眼前似的。他現在所一心盼望的,是星期六的聚會能快快到來。   由于手頭依然不太寬裕,無力購買用于晚宴的禮服,他只得又去租了一套黑色的。這一天終于來了,他第一個早早到達,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好几分鐘。   他被堂倌帶到三樓的一間不大的房間內,房內四周挂著紅色的帷幔,臨街的一面只有一扇窗戶。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方桌,桌上已擺好四份刀叉。桌布白得耀眼,像是刷了層白漆似的。兩個高大的燭台上點著十二支蜡燭,把桌上的玻璃器皿、銀質餐具和火鍋映照得習習生輝。   窗外有一棵樹,濃密的樹冠,在各單間客房明亮燈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塊嫩綠的草坪展現在那里。   杜洛瓦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同牆上挂著的帷幔一樣,沙發的布面也是紅色的,但里邊的彈簧已經破舊不堪,杜洛瓦一坐下去,便听咕嘰一聲,身子深深地陷了下去。這是一家很大的餐館,四周回蕩著大餐館里常見的那种嘈雜聲,如碗碟或銀質器皿的碰撞聲、堂倌在舖著地毯的走廊里快速走動的沙沙聲、各房間房門此起彼伏的關門聲以及房門偶或開著時從房內傳出的各方來客的南腔北調。弗雷斯蒂埃這時走了進來,親熱地同杜洛瓦握了握手,表情是那樣真摯,這在報館里是從來沒有的。   “兩位女士將一同前來,”他說,“這种聚會倒蠻有意思。”   他向桌上看了看,忽然走過去,把一盞光焰如豆的煤气燈熄滅掉,并因風很大而將窗戶關了一扇,然后,他找了個拐角處坐了下來,一邊說道:   “我現在應特別留意。這一個月來,身体倒是好多了,只是前几天又舊病复發,可能是星期二晚上去看戲時又著了涼。”   房門這時忽然打開,兩個年輕的女人出現在門邊,身后跟著一位侍者。她們都戴著面紗,把秀麗的面龐圍得嚴嚴實實,一舉一動是那樣小心謹慎。每當在此場合出現,她們總是帶著這樣一种神秘兮兮的可愛神態,生怕會在不意之中遇上某個鄰居或熟人。   杜洛瓦迎上去,向弗雷斯蒂埃夫人欠了欠身。弗雷斯蒂埃夫人佯裝著一臉怒气,狠狠責備了他一通,說他為何沒去看她。接著,她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沖著德·馬萊爾夫人說道:“這不是明擺著嗎?你心中顯然只有她,而沒有我,你去看她就有時間了?”   眾人于是落座。侍者走過來,向弗雷斯蒂埃遞上一份上面標有各色水酒的紙片。德·馬萊爾夫人一見,立刻向侍者喊道:   “這兩位先生要什么,你就給他們拿什么。至于我們倆,我們要冰鎮香檳,而且要上等的。最好口味溫和一點,其他什么也不要。”   侍者出去后,她帶著不可抑制的高興神色笑道:   “今晚我可要喝個痛快。今天机會難得,大家定要開怀暢飲。”   弗雷斯蒂埃似乎沒有听到她剛才的話,這時向她問道:   “我去把窗戶關上,你看可以嗎?我這几天,老毛病又犯了。”   “當然可以。”   他于是走去把另一扇半開著的窗戶關了起來,然后回到原位坐下,臉上現出安然、平靜的神色。   他妻子始終一言未發,心里似乎有什么事情。只見她眼帘低垂,在對著面前的酒杯微笑。這淡淡的笑,好像總在那里許諾什么,但又決不會去履行。   侍者送來一盤奧斯唐德牡蠣1。這牡蠣既肥又嫩,像是有意放進蚌殼中的一塊塊嫩肉,一到嘴里就化了,同略帶咸味的糖塊一樣。   --------   1奧斯唐德,比利時一地名,以盛產牡蠣聞名于世。   喝過湯以后,侍者送來一盤鱘魚,魚肉呈粉紅色,同少女的肌膚相仿。酒過三巡,舉座的談興也就不知不覺地放開了。   首先談的是一件市井傳聞,說一位上流社會的貴婦,在一家餐館的雅座里同一位外國王公共享佳肴,不巧被她丈夫的一個朋友撞見,遂鬧得滿城風雨。   故事說完,弗雷斯蒂埃大笑不止。兩位女士則對那以泄露他人隱情為樂的快嘴男子,作了同聲譴責,說此人是個不諳人情世故的糊涂虫。杜洛瓦同意她們的見解,并一本正經地申言,一個男人,無論是當事人、知情者還是一般目擊者,對于這類事情都應藏于心底,守口如瓶。他接著說道:   “要是我們每個人對于他人的隱私,都能絕對地緘默不語,互相之間存在著充分的信任,則人世間有趣的事情將會俯拾皆是。人們之所以常常——特別是女人——畏首畏尾,就是因為擔心自己做的事會在哪一天被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說完,他又笑著說了一句:   “你們說,事情難道不就是這樣嗎?要是她們不必擔心自己會因一時之快而使自己的名聲被人糟踐,弄得終身懊惱,只有暗暗地咽下痛苦的眼淚,則她們當中將不知有多少人對于心中突然萌發的情思或愛情上的浪漫想法,會順其自然地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去盡情消受,那怕歡樂的時間非常短暫!”   這一席話,他語調鏗鏘,說得振振有詞,表明他對此深信不疑,也好像在表白自己,那意思分明是:   “你們如果同我有什么風流韻事,就不必擔心會遇到這种麻煩。謂予不信,不妨試試。”   兩位女士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沉穩的目光,表明她們對他的話深表贊同,覺得他言之鑿鑿,很有道理。同時這意味深長的默然無語也是在暗暗地默認,要是各人的事确能秘而不宣,則她們這些巴黎女郎,雖然有著無比堅強的意志,也早已頂不住各式各樣的誘惑了。   弗雷斯蒂埃几乎已躺在沙發上,一條腿環了起來,胸前的餐巾已塞進背心的領口中,以免弄髒禮服。只見他忽然一陣大笑,以一個怀疑論者确信不疑的腔調說道:   “此話倒也一點不假,要是這些事情果能确保秘密,誰都會躍躍欲試的。這樣一來,倒霉的也就是那些可怜的丈夫了。”   話題又轉到了愛情上。杜洛瓦認為,說愛情是一种永恒的東西,實在是無稽之談。但他覺得愛情卻可持久保持,因為它可建立起一种感情關系,使雙方在溫情脈脈的友好情誼中互相予以信任。肉体的結合不過是心靈結合的產物。因此他對感情一破裂便猜忌重重,甚至夫妻反目,相視如仇,成天大吵大鬧,弄得雞犬不宁的做法,十分反感。   杜洛瓦說完后,德·馬萊爾夫人不覺長歎一聲,說道:   “一點不錯。生活中唯一美好的東西,就是愛情。正是由于我們對它要求太高,不切實際,結果常常反而把它糟蹋了。”   弗雷斯蒂埃夫人手上一直拿著一把刀在擺弄著,她這時也插了一句:   “完全對……一個女人能有人愛,總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她好像想得很多,心頭涌起了許多不敢与他人言的事情。   由于第一道正菜尚未上來,大家只得間或喝口香檳,嘴里嚼一點從小圓面包上剝落下來的脆皮。隨著剛才的談話,對于愛的思念現在正慢慢地侵入每個人的心田,漸漸地,人人都沉陷在如痴如醉、虛無縹緲的夢幻中,恰如這清醇的美酒,在它一滴滴地流過喉間后,很快便使人周身發熱,神思恍惚,如墜五里霧中。   侍者端來了嫩而不膩的羊排,羊排下方厚厚地舖著一層砌成細塊的蘆筍尖。   弗雷斯蒂埃一見,不禁喊了起來:   “啊,好菜!”   眾人于是吃了起來,細細品嘗著這鮮美的羊肉和吃在口中滑膩如脂的筍尖。   杜洛瓦又說道:   “我若愛上一個女人,心中只會有她。對我來說,世間的其他一切都不會存在。”   他的語气是那樣地斬釘截鐵,仿佛在享受這美味佳肴的同時,正為自己能領略這愛情的甘美而興奮不已。   弗雷斯蒂埃夫人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喃喃地說道:“當一個人握著另一人的手,向對方問道:‘你愛我嗎?’對方接著答道:‘是的,我愛你。’要說愛情帶給人的幸福,沒有比此時此刻更為圣洁無瑕了。”   德·馬萊爾夫人剛剛又將一杯香檳一飲而盡,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帶著歡快的聲調說道:   “我對于愛情,可沒有這些柏拉圖式的東西。”   听了這句話,大家眼睛一亮,個個點頭稱是,于是一陣哈哈大笑。   弗雷斯蒂埃干脆在沙發上躺了下來,并伸開兩臂,扶著座墊,十分嚴肅地說道:   “你的坦誠令人欽佩,這表明,你是個講求實際的女人。我可否問一句,不知德·馬萊爾先生對此持何看法?”   德·馬萊爾夫人輕輕地聳了聳肩,臉上長久地流露出一种不屑理會的神情,然后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對此問題沒有看法。他對任何問題都沒有……明确的態度。”   有關愛情的這場談話,隨即由高尚的理論探討轉而進入其具体表現的百花園中。言語雖然放蕩,但仍不失其高雅。   因為這時候,大家的用語都非常巧妙,稍稍一點,便彼此會意,豁然開朗;但不管怎樣,那類似下身裙裾的的遮羞物畢竟已經撥開,只是言詞雖然大膽,但掩飾巧妙,透著百般的精明与狡詐。因此言詞雖然下流,但仍惺惺作態,欲擒故縱,所談到的分明是赤裸裸的男女隱情,但遣詞造句卻相當地含蓄。總之,每一句話語都能使人們的眼前和心頭迅速浮現出難以言傳的一切,對于這些上流社會的人來說,更可以感受到一种神秘而微妙的情愛,在他們心中油然喚起种种難于啟齒、垂涎已久的貪歡場面,不禁心蕩神馳,欲火如熾。侍者這時端末一盤烤小竹雞和鵪鶉、一盤碗豆、一罐肥鵝肝及一盤沙拉。沙拉中拌有生菜,葉片參差不齊,滿滿地盛在一個狀如臉盆的器具里,面上好似浮著一層碧綠的青苔。但這些美味佳肴,他們并沒有認真品嘗,而只是盲目地送進口中,因為他們的思緒仍停留在剛才所談論的那些事情上,陶醉于愛情的氛圍中。   兩位女士現在已一掃原先的矜持,說出的話語都相當直率。德·馬萊爾夫人秉性潑辣,每一句話都像是一种挑逗。弗雷斯蒂埃夫人則稍有不同,仍顯得有點羞赧和持重。不過話雖如此,她的語調和聲音,乃至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表面上對她所說的大膽言辭起了一定的抑制,實際上卻使之顯得更為突出,只是沒有德·馬萊爾夫人那樣肆無忌憚罷了。   已完全躺在沙發上的弗雷斯蒂埃,在不停地笑著,不停地喝著和吃著,但卻不時會說出一句毫無遮掩、非常露骨的話語。兩位女士表面上裝出吃惊的樣子,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所持續的時間不過是兩三秒鐘而已。因此,每當弗雷斯蒂埃說出一句過于粗俗的淫蕩言詞,他總要立即追加一句:“孩子們,你們這是怎么啦?你們要總是這個樣子,遲早會做出蠢事來的。”   正餐之后,現在是甜食。侍者接著送來了咖啡,隨后是甜燒酒。几個本已興奮不已的男女,兩口燒酒一下肚,也就更加感到渾身燥熱,心緒紛亂了。   正像她在晚宴開始時所表示的那樣,德·馬萊爾夫人果然已是醉眼朦朧了。她承認自己不胜酒力,但仍帶著一副樂呵呵的嬌媚神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醉是确實有點醉了,但也還不至于如此失態,她這是為了讓自己的客人心里高興而有意裝出來的。   弗雷斯蒂埃夫人現在是一言不發,可能是出于謹慎,不愿再說什么。杜洛瓦感到自己正處于极度的興奮之中,話一出口必有失言,因此也知趣地默然不語。   大家點著了香煙。不想弗雷斯蒂埃忽然咳了起來。   這一陣咳,來勢如此凶猛,好像要把他的五髒六腑都撕裂似的。他滿臉通紅,頭上挂著汗珠,只得用毛巾使勁把嘴捂住。   后來,他總算漸漸安靜了下來,不悅地說道:   “這种聚會對我沒有任何好處,我今天來,實在是太愚蠢了。”   這可怕的病顯然已弄得他六神無主,剛才還談笑風生的濃厚興致,早已蹤影全無。   “咱們回去吧,”他說。   德·馬萊爾夫人按了按鈴,讓侍者結賬。侍者立刻便將賬單送了來。她接過賬單看了看,但上面的數字仿佛在那里轉動,怎么也看不真切,最后只得遞給杜洛瓦,一邊說道:   “咳,還是你來幫我付吧。我已醉得不行,什么也看不清楚。”   說著,她把自己的錢包放到他手中。   整個開銷為一百三十法郎。杜洛瓦將賬單仔細檢查一遍,從錢包里抽出兩張大鈔,遞給侍者。接過對方找回的零錢時,他低聲向德·馬萊爾夫人問了一句:   “小費給多少?”   “你看著辦,我不知道。”   杜洛瓦在放錢的盤子里扔了五法郎,然后將錢包還給德·馬萊爾夫人,同時向她問道:   “要不要我把你送到家門口?”   “這當然好,我現在已找不著家門了。”   他們倆于是和弗雷斯蒂埃夫婦握手道別。這樣,杜洛瓦也就和德·馬萊爾夫人同乘一輛出租馬車走了。   現在,德·馬萊爾夫人同他比肩而坐,互相靠得很近。車內一片漆黑,只有人行道上的煤气路燈所發出的光亮,不時射進來,將這小小的空間照亮一會儿。他透過衣袖,感受到德·馬萊爾夫人的臂膀熱呼呼的,心中驀然激蕩起一股把她摟到怀里的強烈欲望,因此腦海中現在是一片空白,找不出一句話來同她說說,什么話也沒有。   “我要是這樣做的話,”他在心里思忖道,“她會怎樣?”   剛才大家在餐桌上就男女私情毫無顧忌地說的那些話語,又回到了他的心頭,不禁使他勇气倍增,但一想起弄得不好會丟人現眼,他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德·馬萊爾夫人也是一句話沒有,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要不是借著路燈不時投入車內的光亮,看到她那炯炯有神的大眼,杜洛瓦定會以為她睡著了。   “她此刻在想什么呢?”杜洛瓦在心里揣度著。   他覺得,現在還是什么話也不要說為好,否則只消一句話,沉默將會打破,他也就一切都完了。可是他仍然不敢貿然行事,缺少那种突如其來、不顧一切的勇气。   他忽然感到她的腳動了一下。這干巴巴、帶有神經質的動作,或許是她等得不耐煩的表示,是她對他的一种召喚。因此杜洛瓦不禁被這几乎難以覺察的表示,弄得渾身一陣戰栗。他猛的一下轉過身,將整個身子向她壓了過去,一邊在她身上亂摸,一邊急切地將嘴湊近她的嘴唇。   她發出一聲惊叫,但叫聲不大。她使勁掙扎著,竭力把他推開,想直起身來。但沒過多久,她還是屈服了,好像她已体力耗盡,無法再作反抗。   馬車很快在她家門前停了下來。杜洛瓦一下愣在那里,腦海中一時竟找不出一句熱情的話語對她今晚的盛請表示謝意,祝她晚安,并向她表達他對她的愛慕和感激。這當儿,德·馬萊爾夫人沒有站起身,她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似乎仍沉醉于剛才發生的一幕中。杜洛瓦擔心車夫會因而引起疑心,于是首先跳下車,伸過手扶德·馬萊爾夫人下來。   德·馬萊爾夫人終于跌跌撞撞地下了車,但一言未發。杜洛瓦走去按了一下門鈴,在大門打開之際戰戰兢兢地向她問道:   “什么時候能再見到你?”   德·馬萊爾夫人向他咕噥了一句,聲音低得他几乎難以听見:   “明天到我家來吃午飯。”   話一說完,她便走進門里,砰的一聲把沉重的大門關上了。   杜洛瓦給了車夫一百蘇,然后怀著滿心的喜悅,得意洋洋地大步朝前走去。   他終于已弄到一個女人,而且是一位有夫之婦!一個上流社會,名副其實的上流社會,巴黎上流社會的女人!事情竟如此順利,實在出乎他的料想。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要接近和得到這樣一個高不可攀的女人,必須以极大的耐心施以心計,必須百折不撓,成天溫言軟語、低三下四地跟在后面服侍;此外,隔三岔五還得送上一些貴重禮物,以博取其歡心。不曾想,他今晚只是稍加主動,而他今生遇到的這第一個女人,便服服貼貼地拜倒在他的腳下了,事情如此不費吹灰之力,實在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她當時酒還沒醒,”杜洛瓦又想,“明天未必會如此順從。這樣的話,那可太叫我傷心了。”   想到這里,他不禁又焦慮不安起來,但旋即又自我安慰道:   “管他呢,一不做二不休。她既已屬于我,就別想能從我手中跑掉。”   接著,他陷入了悠悠遐思。他所盼望的,是自己有朝一日能身居要職,不但威名赫赫,而且富甲天下,美女如云。于是种种幻覺紛至沓來,仿佛忽然看到,如同神話傳說描述的瓊樓玉宇中所常見的那樣,一個個年輕貌美、家中富有、出身渲赫的貴婦,排成隊列,微笑著從他眼前飄然而過,消失在這金色的夢幻里。   這樣,當天晚上睡下后,他仍做了許許多多美好的夢。   第二天,當他登上德·馬萊爾夫人家的樓梯時,心中未免有點躊躇滿志。德·馬萊爾夫人會怎樣待他?她會不會不接待他,連門坎也不讓他跨進一步?會不會說……?這怎么可能?她只要有一點反悔的表示,立刻就會被人看出實情。因此事情的主動權,現在毋宁說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前來開門的,仍是那位身材矮小的女仆。杜洛瓦見她的神色并無异樣,心中的一塊石頭頓時落了地,好像他早已料定,女仆一見到他,定會惊慌失措似的。   他隨即問道:   “夫人好嗎?”   “很好,先生,同早先一樣,”女仆答道,一邊將他領進客廳。   杜洛瓦徑直走到壁爐前,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衣裝和頭發。他正在那里整理領帶,忽從鏡中瞥見年輕的德·馬萊爾夫人,正裊裊娜娜地站在客廳的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杜洛瓦裝著沒有見到她,仍舊在那里擺弄著什么。因此兩個人在走到一起之前,先在鏡中互相對視、端詳、打量了許久。   杜洛瓦轉過身來,德·馬萊爾夫人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門邊,好像在等待著什么。他一下沖過去,帶著無比的激動說道:   “我是多么地愛你!”   德·馬萊爾夫人張開雙臂,一下扑在他的怀內。過了片刻,她抬起頭來,將嘴唇向他湊了過去,兩個人于是一陣長時間的熱吻。   杜洛瓦不由地在心中嘀咕道:   “沒有想到,事情竟是這樣順利。這倒不錯。”   接過吻后,杜洛瓦微笑著,一言未發,竭力裝出一副情思纏綿的樣子看著她。   德·馬萊爾夫人也在微笑著,這正是女人芳心默許、決意委身相就的神態。她喃喃地說道:   “家里只有我們倆,我把洛琳娜打發到一朋友家吃飯去了。”   杜洛瓦歎了一聲,吻著她的手腕,說道:   “謝謝你想得如此周到,我真不知怎樣愛你才好。”   德·馬萊爾夫人于是像對待丈夫那樣,挽起他的胳臂,走到長沙發前,和他并肩坐了下來。   杜洛瓦想說句俏皮話,把談話引到蕩人心魄的話題上,但怎么也未想出,只得說道:   “這樣說來,你不怨我?”   德·馬萊爾夫人用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說了。”   他們默默地對視著,兩個人緊緊地握著對方發燙的手。   “我哪天都在盼望著能得到你!”杜洛瓦又說。   “叫你不要說了,”德·馬萊爾夫人說。   隔牆傳來女佣在餐廳里擺放碗碟的聲響。   杜洛瓦站了起來:   “我不能這樣近地同你坐在一起,否則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   客廳的門這時忽然打開:   “夫人,午飯准備好了。”   杜洛瓦鄭重其事地伸過胳臂,挽起德·馬萊爾夫人走向餐廳。   他們面對面坐了下來,開始吃飯,但相互間仍不停地對視著,微笑著,心中忘卻了周圍的一切,完全沉浸在這初起的甜蜜柔情中。雖然不時地將飯菜送入口中,但他們已食而不知其味。杜洛瓦忽然感到,她的一只小腳在桌子底下來回挪動,于是伸開兩只腳把它夾了過來,并使出全身力气牢牢地夾住,不讓她抽走。   女仆進進出出,不停地給他們上萊,同時將吃剩的盤子撤走,一副懶洋洋的神情,似乎什么也沒發現。   午飯吃完,他們又回到客廳里,走到那張長沙發前,在各人原先坐過的位置上又肩并肩地坐了下來。   杜洛瓦一步步地向她身上靠了過去。想擁抱她。德·馬萊爾夫人一把將他推開,語調十分平靜:   “別胡鬧,佣人隨時會進來。”   杜洛瓦不情愿地咕噥道:   “我什么時候才能單獨同你在一起,向你訴說我對你的思念呢?”   德·馬萊爾夫人俯過身去,在他耳邊悄悄說道:   “別著急,這兩天,我就會找個時間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你。”   杜洛瓦頓時滿面通紅:   “可是……我住的那地方……很不像樣。”   她嫣然一笑:   “這有什么?我去看的是你,又不是你的房間。”   杜洛瓦于是追問她何時會去。德·馬萊爾夫人說是在下星期的某一天,杜洛瓦覺得這太為遙遠,便一面搓揉著她的一雙小手,一面火辣辣地看著她,嘰嘰咕咕地懇求她把日子提前,一副欲火如熾,急不可耐的焦躁神情。這种激情,正是幽會男女在酒足飯飽之后所常有的。   德·馬萊爾夫人見他這饑渴難耐的樣子,不禁覺得饒有興味,但終究拗不過他的糾纏,只得讓了一天,接著又讓了一天。然而杜洛瓦仍不死心:   “明天,快說,就是明天吧。”   最后,德·馬萊爾夫人終于答應了他:   “好吧,就是明天下午五點。”   一听此言,杜洛瓦喜不自胜,長長地舒了口气。此后,他們的談話變得斯文起來了,樣子也顯得特別親熱,仿佛是兩個相識多年的老友。   門外這時忽然一聲鈴響,二人不覺一惊,彼此騰的一下分了開來。   德·馬萊爾夫人咕噥道:   “定是洛琳娜回來了。”   小女孩出現在門邊。看見杜洛瓦坐在房內,她先是一愣,然后興高采烈地拍著小手,向他跑過去喊道:   “啊,我們的漂亮朋友來了。”   德·馬萊爾夫人發出一陣大笑:   “瞧,洛琳娜叫你‘漂亮朋友’,這是小家伙對你多么充滿友情的稱呼!我往后也要叫你‘漂亮朋友’。”   杜洛瓦已抱起小女孩,放在他的兩腿上,并同她玩了玩上次教給她的游戲。   時鐘已指在兩點四十分上。杜洛瓦起身告辭,准備回報館去。到了樓梯口,他又回轉身,透過未關上的門,向德·馬萊爾夫人悄悄嘀咕了一聲:   “別忘了,明天下午五點。”   德·馬萊爾夫人深情地一笑,說了聲“知道了”,便轉身進到里邊去了。   報館的事一辦完,杜洛瓦所考慮的,是如何將他的房間布置一番,使這滿目寒愴的小屋盡量顯得看得過去,以便接待他的情婦。他想在牆上挂一些日本的小型裝飾物,把壁紙上太為顯眼的污跡遮蓋起來,因此花五法郎買了些日本版畫及小扇子和小彩屏。他并在窗玻璃上貼了些透明的畫片。畫片所展現的,有水上蕩漾的几葉扁舟、晚霞染紅的天際中急速回歸的飛鳥及站在陽台上領略四周風光、打扮得花團錦簇的貴婦,和身著黑色禮服、在茫茫雪原上前行的一長列紳士。   這間斗室本來只有巴掌大小,僅能供人坐臥。四壁這一裝飾,頃刻使人感到同彩紙所糊燈籠的內壁相仿。杜洛瓦覺得這效果很是不錯,接著花了整個晚上,以剩下的彩紙剪了些小鳥,貼在天花板上。   忙完了這一切,他也就脫衣上床,在窗外不時傳來的火車汽笛聲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說很早便回來了,手上提著一袋從食品店買的點心及一瓶馬德爾葡萄酒。隨后,他又去買了兩個碟子和兩只酒杯。回來后,他將所購食品就擺放在梳妝台上。梳妝台雖然肮髒不堪,但他在上面蒙了塊毛巾,原先放在那里的臉盆和盛水用的罐子則放到了梳妝台下面。   見一切准備就緒,他便坐下等候。   德·馬萊爾夫人于五點一刻到達。見房內貼得花花綠綠,她發出一聲惊叫:   “嘿,這房間還不錯嘛。就是樓梯上總有人在上上下下。”   杜洛瓦一把將她摟到怀內,隔著面紗,激動地吻了吻她的前額和帽子沒有壓著的秀發。   一個半小時后,杜洛瓦將她送到羅馬大街的出租馬車站。   待她上了馬車后,杜洛瓦向她低聲說道:   “星期二再來,還是這個時候?”   “好的,星期二見,還是這個時候。”德·馬萊爾夫人回道。由于天色已完全黑下來,她讓他把頭伸進車窗,又同他狂吻了一陣。接著,車夫揚了下鞭子,她戀戀不舍地喊道:   “再見,漂亮朋友!”   破舊的馬車于是由一匹白馬慢騰騰地拉著,向前走去。   就這樣,連續三個星期,杜洛瓦和德·馬萊爾夫人每隔兩三天便在他那間斗室里相會一次。會面的時間有時在上午,有時在傍晚。   一天下午,杜洛瓦正在房內等著她的到來,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杜洛瓦立即跑到門邊,听到一個小孩在哇哇大哭。接著是一個男人的喊聲:   “怎么啦?小家伙干嗎又嚎起來了?”   此后是一個女人的回答,聲音無比尖利而帶著憤怒:   “常到樓上記者房里去的那個臭婊子,剛才在樓梯口把尼古拉撞倒了。這不要臉的女人走在樓梯上連小孩也不注意,根本就不應該讓她進來。”   杜洛瓦慌亂不已,赶緊退到房內,因為五層的樓梯上此時已傳來一陣衣裙的窸窣聲和急促上樓的腳步聲。   不久,在他剛剛關上的門上響起了敲門聲。他打開房門,德·馬萊爾夫人一步沖了進來,同時气喘吁吁,气急敗坏地說道:   “你听到了嗎?”   杜洛瓦裝著什么也不知道:   “沒有呀,你說的是什么?”   “他們剛才莫名其妙地把我污辱了一番。”   “誰?”   “住在樓下的混帳東西。”   “我剛才什么也沒有听見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訴我。”   德·馬萊爾夫人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杜洛瓦只得走過去幫她摘下帽子,解開胸衣上的帶子,扶著她在床上躺了下來,然后用濕毛巾為她揉了揉太陽穴。但她依然哭個不停。過了一會儿,她的情緒總算平靜了一點。不想這時,她的滿腔怒火一下爆發了出來。   她要杜洛瓦馬上下樓去狠狠地揍他們一頓,只有把他們全都打死,方可解她心頭之恨。   杜洛瓦只得溫言軟語,竭力解勸:   “你應當知道,他們是工人,都是些粗人。事情如果鬧大了,必會搞到法庭上去。這樣一來,你不但會被人查出,而且會被捕下獄,從此也就完了。同這种人斗气,弄得自己身敗名裂,划算嗎?”   德·馬萊爾夫人總算被說服了,但旋即又說道:   “那我們怎么辦?這地方反正我是不會再來了。”   “這很簡單,我馬上搬家。”   德·馬萊爾夫人歎了一聲:   “當然只能這樣。可是你也不是說搬就能搬的。”   不過她一轉念,忽然想了個主意,心中的怒气頓時煙消云散。   “听我說,我已有辦法了。這件事就讓我來做,你什么也不用管。明天早上,我會給你發個‘小藍條’來。”   她所謂的“小藍條”,就是當時流行巴黎的一种封口快信。   現在,她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為自己能想出這個主意而備感歡欣。只是這個主意,她此刻還不愿說。接著,她和杜洛瓦顛鸞倒鳳,又盡情享樂了一番。   不過,當她离開這間小屋,從樓梯上步下去時,心情依然有點戰戰兢兢,兩腿也不停地打顫,因此使勁挽住杜洛瓦的胳臂。   所幸他們沒有碰上任何人。   由于一向起得很晚,第二天上午將近十一點,郵遞員將德·馬萊爾夫人所說的那個“小藍條”送來時,杜洛瓦尚未起身。   他急忙打開,只見上面寫道:   已以杜洛瓦夫人的名義,在君士坦丁堡街一二七號租下一套房間。請于下午五時來此相會,屆時可讓門房打開房門。   吻你   克洛   這天下午五時,杜洛瓦准時到達一幢帶家具出租的公寓前,找到門房后向他問道:   “請問杜洛瓦夫人是否在此租了一套房間?”   “是的,先生。”   “那就請帶我去看看。”   門房對這种租房尋歡的事顯然見得多了,知道自己不應多所盤問。他對著杜洛瓦的目光看了一眼,一邊在一長串鑰匙中尋找所需的一把,一邊隨口向他問道:   “您就是杜洛瓦先生嗎?”   “正是。”   說著,門房打開一間二居室套間。此套間位于底層,正對著門房住的小屋。   套間的客廳里放著一套桃花心木家具,桌上舖了一塊帶黃色圖案的綠底棱紋桌布,四壁是新近剛糊上的花草圖案壁紙。地毯上也點綴著各類花朵,只是很單薄,腳一踩上去便可感覺到下面的地板。   臥房很小,一張床便占了四分之三的面積。床靠里放著,頭尾都頂著牆,正是帶家具出租的公寓所常見的那种大床。床的四周所挂沉甸甸的帳幔,也是棱紋布做的。床上壓著一條鴨絨被,被面為紅色絲綢,上面布滿不言自明的污跡。   杜洛瓦憂心忡忡,很是不快,心下想道:   “租這樣的房子,可要費我很多錢呢。看來我還得借錢。她這件事可辦得不怎么樣。”   這時,房門忽然打開。克洛蒂爾德帶著她那衣裙的沙沙聲,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她張開雙臂,喜笑顏開地說道:“你說這地方好嗎?快說,好不好?一級樓梯也不用爬,就在低層,而且臨街。如果不想讓門房看到你,完全可以從窗戶進出。這下咱們盡可樂他一樂,無憂無慮了。”   杜洛瓦話到嘴邊,但未敢說出,只是冷冷地吻了吻她。   德·馬萊爾夫人進門時已將隨身帶來的一大包東西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上。現在,她打開包裹,把里面裝著的肥皂、香水、海綿、發卡和扣鞋用的鉤子一一拿了出來。此外,還有一個小小的燙發夾子,由于前額的頭發常會弄亂,她因而帶了來,隨時備用。   接著,她在房內跑來跑去,把帶來的東西一一擺放好,顯示出濃厚的興致。   打開櫥柜的抽屜時,她笑吟吟地說道:   “看來我還得拿點衣服來,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替換。這豈不更加方便?比如我要是上街采買遇上大雨,把衣服淋濕,便可以到這儿來更換。咱們每人一把鑰匙,另外留一把給門房。這樣万一忘記帶了,也不愁進不來。這套房間我租了三個月,當然用的是你的名義,我總不好說出我的名字。”   杜洛瓦于是急切地說道:   “什么時候該付房租,你可別忘了提醒我。”   不想德·馬萊爾夫人的回答卻非常地輕描淡寫:   “全部租金已經付了,親愛的。”   杜洛瓦接著問道:   “這么說,我該把錢給你了?”   “那倒不必,我的小貓咪。這件事同你無關,是我自己情愿的。”   杜洛瓦裝出一副不悅的樣子:   “不行!怎么能這樣做?我杜洛瓦豈可讓你來付這筆錢?”   德·馬萊爾夫人走到他身邊,兩手搭在他肩上,几近哀求地說道:   “喬治,這件事你就別管了,算我求你啦。我們這個窩就由我來安排,而且由我一人安排。這在我是一大樂趣,一個我無比珍愛的樂趣。這對你不可能有什么不好,怎么會呢?我只是想使我們的愛情別有一番滋味。好了,好了,我的小喬,你就別气鼓鼓的了,我的這一想法,你完全同意,不是嗎?……”   她的眼神、嘴唇乃至整個身子都在哀求他。   杜洛瓦讓她求了半天,臉始終挂得老長,總也不答應。到后來,他終于讓了步,覺得這樣做,實在說來,倒也沒有什么不妥。   德·馬萊爾夫人走后,杜洛瓦搓著手自言自語道:   “不管怎樣,她還是個挺不錯的女人。”   但腦海深處今天為何會突然蹦出這一想法,他也未予深究。   几天之后,他又收到德·馬萊爾夫人一個小藍條,上面寫道:   我丈夫在外地巡視一個半月,定于今晚回來。咱們的聚會只得暫停一星期。親愛的,應付那邊,實在非我所愿。   你的克洛   杜洛瓦對著便條愣了半天。說真的,他早已忘記這個女人是結了婚的。他現在倒真想見見此人,那怕是只瞧一眼也行,看他長得什么樣儿。   不過他還是耐著性子等待他的离去。這期間,他去“風流牧羊女娛樂場”消磨了兩個晚上,且每次都是在拉歇爾家過的夜。   一天早上,他忽然接到德·馬萊爾夫人一封快信,上面僅有五個字:     下午五點見。——克洛。   兩個人都提前到了那個秘密所在。德·馬萊爾夫人怀著久別的深情,一下扑到他的怀內,狂熱地在他的臉上吻了個夠。隨后,她向他說道:   “我們既然得以重逢,你何不帶著我找個地方去美餐一頓?我天生無拘無束,哪儿都去。”   這一天恰好是月初。雖然杜洛瓦每個月都是寅吃卯糧,不到發薪之日,那薪傣便所剩無几了,因此平素總靠東挪西借打發時光,不過這一次不知怎的,口袋里還有點錢。能有机會為他的情婦開銷一點,他備感榮幸,于是說道:   “好啊,親愛的,隨你去哪儿。”   因此他們在七點左右走了出去,到了環城大道上。德·馬萊爾夫人緊緊地靠在杜洛瓦身上,湊近他耳邊說道:“你知道嗎?能夠同你一起出來,時時感到你就在我身邊,我心里真是別提有多高興。”   杜洛瓦問道:   “你看拉圖伊餐館怎樣?”   德·馬萊爾夫人答道:   “噢,不行。那一家太為高雅。我想去個极為普通又別有情味、一般工人和職員經常光顧的地方。那些由農舍改建的咖啡館,我就很喜歡,可惜我們現在去不了鄉下。”   然而杜洛瓦對這一帶哪儿有此類餐館,實在一無所知。兩個人只得在大街上來回溜達,最后進了一家小酒館。酒館里單單僻了一決地方,供客人用餐。德·馬萊爾夫人透過玻璃門看到兩個頭上沒有任何裝飾的女郎,正陪坐在兩位軍人對面。   這供客人用餐的廳堂呈狹長形。廳堂深處,坐著三個出租馬車車夫。另有一個,很難看出以何為業。只見他兩腿伸開,頭靠著椅背,整個身子几乎躺在椅子上,兩只手則插在褲腰下,正在那里悠閒地抽著煙斗。他身上那件夾克衫到處是污跡,沒有一塊干淨的地方。兩個口袋則裝得鼓鼓囊囊,露出一個酒瓶的瓶頸、一截面包及一部分用報紙包著的包裹和一斷線繩。他的頭發很密,但蓬亂不堪,因多日未洗而變得一片灰暗。一頂鴨舌帽則扔在座椅下的地板上。   服飾艷麗的德·馬萊爾夫人一走進去,立即引起眾人的注意。不但一直在竊竊私語的兩對男女忽然一言不語,三個車夫也停止了交談。至于那個抽煙斗的客人,他也從口中取出煙斗,往地下吐了口唾沫,稍稍側過頭來向這邊張望著。   德·馬萊爾夫人低聲說道:   “不錯,我們在這儿定可非常地逍遙自在。下次來,我一定要穿戴得像個工人。”   她大大方方地在一張木桌前坐了下來。桌面上,平時汪著的湯湯水水和客人潑洒的飲料,店伙計平時不過是漫不經心地擦了擦,因此積著一層厚厚的油污。然而德·馬萊爾夫人對此毫不在意。杜洛瓦則有點局促不安,覺得來這种地方就餐未免有失身份。他想找個衣鉤挂上禮帽,但哪儿也找不著,最后只得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他們要了一盤燴羊肉,一塊烤羊腿和一盤沙拉。德·馬萊爾夫人贊不絕口:   “哈哈,這正合我的胃口。我同下等人一樣,食大如牛。在我看來,這地方比那些講究的英國餐館不知要好多少。”   過了片刻,她又說道:   “要是你想讓我高興,待會儿不妨帶我到下層人去的歌舞廳走走。我知道附近就有一家,非常与眾不同,名叫白人皇后舞廳。”   杜洛瓦不覺一惊,問道:   “是誰帶你去的?”   他目不轉睛地向她凝視著,直看得德·馬萊爾夫人粉臉羞紅,有點不知所措,仿佛這突如其來的詰問在她心中勾起了一段不便与他人言的往事。經過一段女人常有的那种极其短暫、只能揣度的猶豫,她若無其事地答道:   “是一位朋友……”   停了一會儿,她又加了一句:   “……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說完兩眼低垂,一臉悲傷的樣子,顯得十分自然。   這意外的插曲,促使杜洛瓦不由得自認識這個女人以來,頭一回想到她的過去,因為他對此還一無所知。他想,在她同他相識之前,德·馬萊爾夫人一定有過不止一個情人。他們都是什么樣的,來自哪個階層?一种隱約的嫉妒和不快不禁在他心中油然升起,而此不快,就為的是她的身世中他所不了解的那一段,即她的心靈深處和生活經歷中与他無關的那一部分。他死死地盯著她,對這有著漂亮的面孔、腦海中卻深藏著不可告人秘密的女人感到無比的憤怒。因為也許此時,她正不無遺憾地怀念著那個或那几個情人。他現在是多么想知道她的這一段身世,在她的腦海中翻箱倒柜地搜索一番,把一切都弄清,都弄個水落石出啊!……   不想德·馬萊爾夫人這時又向他問道:   “你愿帶我去白人皇后舞廳嗎?如果能去那里,今晚的快樂也就可以說是完美無缺了。”   杜洛瓦在心中思忖道:   “算了,過去的事還提它干嗎?我為此而疑神疑鬼真是庸人自扰。”   接著,他滿臉堆下笑來,答道:   “當然愿意帶你去,親愛的。”   到了街上后,她又壓低嗓音,以傾訴內心隱情的神秘腔調,向他說道:   “多日來,我一直不敢在你面前提出這一要求。能看到那些男孩子在這女人們不去的地方如何胡鬧,在我是怎樣的樂趣,你是想象不到的。到了狂歡節,我一定要裝扮成男學生的模樣。我要是裝個男學生,那可是誰也看不出破綻來的。”   走進舞廳時,她緊緊地依偎著杜洛瓦,一副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如愿得償的樣子,欣喜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妖艷的姑娘和拉皮條的男人。不時有一個神情嚴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的警察,出現在他們的眼前。每當此時,她仿佛給自己壯膽、以防不測似的,總要說道:   “瞧這警察長得多魁梧。”   這樣在舞廳呆了一刻鐘后,她也就有點興味索然了,杜洛瓦于是將她送回家中。   打這以后,凡下層人尋歡作樂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場所,這非同一般的女人都在杜洛瓦的陪伴下,接二連三地逛了個夠。杜洛瓦因而發現,他這位情婦像那些心血來潮的大學生一樣,對在這些地方閒逛有著特別濃厚的興致。   每次出游這類場所,她總是一身粗布衣裝,頭上戴著一頂滑稽歌舞劇中侍女們常戴的那种便帽。不過雖然衣著經過精心挑選,顯得簡朴而又淡雅,但那閃閃發光的戒指、手鐲和耳環,卻依然戴在身上。每當杜洛瓦勸她取下時,她的回答總是那樣振振有詞:   “這有什么?人家會以為是從萊茵河里撿來的小石子儿。”   她覺得自己這身喬裝打扮天衣無縫,實際上卻是帶著駝鳥自欺欺人的心態,毫無顧忌地在巴黎那些聲名狼藉的場所進進出出。   她曾希望杜洛瓦也同她一樣,穿上工人的服裝。但杜洛瓦堅持不從,依舊一絲不苟地保持著舉止高雅的紳士儀表,甚至不愿把那頂高筒禮帽換成軟呢帽。   杜洛瓦既然如此固執,她也不便相強,只得這樣來安慰自己:   “也好,同一個紳士模樣的年輕人走在一起,人家定會以為我是一個交了鴻運的女仆。”   這樣一想,她反倒覺得這更會產生別具情趣的喜劇效果。   就這樣,他們經常出入格調庸俗的低級酒吧,坐在四壁被煙熏黑的昏暗角落里打發時光。不但身下的椅子四條腿參差不齊,面前的一張張木桌也早已老掉牙了。四周更是煙霧彌漫,夾雜著一股股炸魚的腥味。一些穿著工裝的男子,在一面喝著白酒,一面高聲談笑。店伙計見到他們這一對奇怪的男女,直愣愣地打量著他們,在他們面前放了兩杯泡有櫻桃的燒酒。   德·馬萊爾夫人因心中既害怕又欣喜而渾身發顫。她一邊小口地抿著發紅的燒酒,一邊帶著不安而又興奮的神色向四周張望著。每咽下一顆櫻桃,心里便像是有一种犯了什么過失的感覺,而每喝下一口這辛辣嗆人的燒酒,又感到一种苦澀的快感,仿佛在偷嘗禁果,雖犯天條,但其樂無窮。坐了一會儿,她向杜洛瓦低聲說了句“咱們走吧”,兩人于是起身离去。她低著頭,邁著女演員退場時的碎步,匆匆穿行于正舉杯痛飲的客人之間。這些人都抬起頭來向她看了看,目光中分明帶著猜疑和不快。到了門外,她長長地舒了口气,仿佛剛剛逃過了一場災禍。   她常常帶著慌亂的神色,冷不丁向杜洛瓦問道:   “要是我在這种地方受到污辱,你會怎樣?”   杜洛瓦總是毫不遲疑地答道:   “那還用說?我會立即站出來保護你。”   每听到這句話,她便會欣悅地緊緊挽著杜洛瓦的胳臂,同時心中也隱約產生一种熱望,盼著自己真的會在哪一天受到辱罵,而杜洛瓦又會站出來保護她,結果看到一些男人為了她而大動干戈,即使她的心上人會因而遭到一頓毒打。   不過,杜洛瓦對這种每星期兩三次的出游,已開始感到厭煩了。再說每次出去,車費和酒水錢總要耗去他半個路易,而一個時期來,他殊感拮据,這錢是越來越拿不出來了。   他的生活如今又回到了往昔的艱難歲月,甚至比他在北方鐵路局任小職員時還要嚴峻。由于進入報館后頭几個月開銷隨便,毫無計划,總以為很快會有大筆收入,結果不但把數量不大的積蓄全部花光,而且已到了山窮水盡、借貸無門的地步。   比如最簡單易行的辦法,無非是向報館的財務借貸,可是這條路現已堵死。因為他已向報館預支四個月的薪俸和六百法郎的稿酬,這一方面實在是再也無法開口了。此外,對個人的欠款,也已為數可觀。他現在就欠弗雷斯蒂埃一百法郎,并欠出手大方的雅克·里瓦爾三百法郎。至于二十法郎或五法郎的小筆債務,更是不計其數。   圣波坦在報館里素稱點子多,但在被杜洛瓦問及如何能再借到一百法郎的時候,也未能替他想出任何辦法。因此現在的情況是,越是需要錢用而越沒有錢。這种難以為繼的日子何時為了?杜洛瓦不禁感到非常地气惱,無形中對周圍所有的人都產生了一种無名火,而且越來越強烈,常常不分場合,僅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大動肝火。   他總也不能明白,這日子是怎么過的。自己既沒有大手大腳,更沒有花天酒地,但平均每月竟花了一千法郎!他仔細算了算,一餐午飯是八法郎,在繁華街道的大餐館吃一餐晚飯是十二法郎,加起來就是二十法郎。如果再算上每天在不知不覺中花掉的十來法郎零用,一天就是三十法郎。這樣,一個月下來就是九百法郎。而這其中還未包括添置服裝鞋襪和床單被褥及漿洗衣物所耗費用。   所以到了今天,也就是十二月十四日,他身上已經一文不名,雖然苦思冥想,也找不出任何辦法弄點錢來。   他只得把過去的做法又搬了出來:不吃中飯。比如今天就是這樣,整個下午,他都在報館里忙這忙那,但心里窩著火,一腔苦惱總也不能轉移開。   到下午四點,他接到他的情婦給他寄來的一張小藍條,上面寫道:     今晚一起去吃飯好嗎?飯后再去逛逛。   他立即拿起筆,給德·馬萊爾夫人匆匆寫了几個字:     晚飯不得便。   但轉而又想,將這送上門來的歡樂時光白白丟棄,豈非可惜?于是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晚上九點,我在那間屋里等你。   為了省下寄這快信的錢,他讓報館里一個練習生直接將信送了去,然后開始考慮如何打發今晚這餐晚飯。   可是到晚上七點,依然想不出一點辦法。而這時,他已饑腸轆轆,簡直頂不住了。不想就在這絕望之際,他終于想出了一條妙計。等同事們相繼离去,報館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后,他突然把鈴按得震天響,負責看守各辦公室的听差隨即赶了來。   杜洛瓦站在屋里,拼命地在身上的各個口袋里搜來搜去,慌里慌張地說道:   “你瞧,福卡爾,我忘記帶錢包了,而我現在還要去盧森堡宮參加一個宴會,你能否借我五十蘇做車費?”   听差從背心口袋里掏出三法郎,問道:   “三法郎夠嗎,杜洛瓦先生?”   “夠了,夠了,謝謝。”   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几枚白花花的硬幣,杜洛瓦立即向樓下沖去,然后跑到一家小飯館胡亂對付了一頓。想當初,在那些捉襟見肘的日子里,他曾常來此光顧。   晚上九點,他坐在小客廳里的壁爐旁,一面烤著火,一面等待德·馬萊爾夫人的到來。   過了片刻,德·馬萊爾夫人冒著街上的寒气,興致勃勃地來了。一進門,她便歡快地向杜洛瓦說道:   “我們可以先去轉上一圈,然后在十一點左右再回到這里來。你說好嗎?這种天气去外面走走,實在是再好沒有。”   杜洛瓦粗聲粗气地回道:   “這儿就挺好,干嗎還要出去呢?”   德·馬萊爾夫人連帽子也沒摘下,接著說道:   “你沒看到?今晚的月色好极了。如果在這時候去散散步,那才是人間的一大快樂。”   “這倒也有可能,不過我今晚不想出去,”杜洛瓦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顯出一臉怒气。德·馬萊爾夫人感到很是委屈,覺得杜洛瓦太不尊重她了,因此毫不相讓:   “你今天是怎么啦?說起話來干嗎這樣陰陽怪气?我不過說了句一同出去走走,怎么就惹你生這么大的气?”   杜洛瓦勃然大怒,霍地一下站起身說道:   “誰生气啦?我就是不想去,僅此而已。”   德·馬萊爾夫人也不是好惹的,你越是對她疾言厲色,她越是不買你的賬。   她臉色陰沉,輕蔑地說道:   “我這一生還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話。既然你不想去,我一個人去好了,再見。”   杜洛瓦意識到事情給鬧大了,急忙跑過去拉住她的手,一面在上面親吻,一面結結巴巴地說道:   “對不起,親愛的,實在對不起。我今晚心情不好,容易沖動,你知道,干我們記者這一行,天天會遇到多少煩惱和不順心的事情?”   德·馬萊爾夫人的气總算消了些,但尚未完全平靜下來:“你不順心,這挨著我什么事儿?用得著往我身上撒嗎?我難道成了你的受气包?”   杜洛瓦把她摟在怀內,然后擁著她走到沙發邊:   “听我說,我的小乖乖,我怎么會同你過不去呢?剛才那些話,我連想也沒想,就這樣說出來了。”   他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隨即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你能原諒我嗎?快對我說,你已經沒事儿了。”   德·馬萊爾夫人冷冷地說道:   “好吧。不過只此一次,可不能再有第二回。”   說罷,她站了起來:   “走,咱們現在去轉轉。”   杜洛瓦仍舊跪在那里,并沒有跟著她站起身。這時,他用手摟著她的雙腿說道:   “不,不要走了,就算我求你啦。請就答應我這一次好不好?也不知怎的,我今晚特別希望同你呆在這火爐邊。請你為了我,還是留下來吧。行嗎?我求你了。”   不想德·馬萊爾夫人的回答毫無商量的余地:   “不行,我一定要去走走,對你這种莫名其妙的怪毛病,決不能遷就。”   然而杜洛瓦并未死心,再次哀求道:   “你知道嗎?我這樣求你,是有原因的,而且我的理由實實在在……”   德·馬萊爾夫人依然毫不退讓:   “什么了不起的原因?既然你不走,我就走了,再見。”   她猛的一下掙脫他抱著她兩腿的雙手,向門邊走了過去。   杜洛瓦刷地站起身,沖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我說克洛,我親愛的克洛,你就答應我這一次吧……”   德·馬萊爾夫人搖了搖頭,什么也不想再說,同時避開他的吻,使勁掙脫他的擁抱,想走出門去。   杜洛瓦無計可施,仍舊結結巴巴地說道:   “克洛,我親愛的克洛,我不出去是有原因的。”   德·馬萊爾夫人停下腳步,盯著杜洛瓦的臉:   “撒謊……什么原因?”   杜洛瓦滿臉通紅,難于啟齒。德·馬萊爾夫人气憤不已,說道:   “不是嗎?你在撒謊……下流東西……”   她眼內噙著淚花,憤怒地掙脫了杜洛瓦。   杜洛瓦再一次抓住她的肩頭。分手眼看在所難免,在這万般無奈之際,杜洛瓦只得橫下一條心,告以實情:   “這原因很簡單……我身無分文。”   德·馬萊爾夫人不覺一怔,目光緊緊盯著杜洛瓦,想從他的眼神中看他是否說的是實情:   “你說什么?”   杜洛瓦滿臉羞紅:   “我現在已是山窮水盡,身上一個子儿也沒有。你听明白了嗎?別說一法郎,連半法郎也沒有。要是我們走進咖啡館,我連一杯黑茶藨子酒的錢也付不起。這种丟人的事,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只得如實相告。正因為這一點,我無法同你一起出去,我總不能在我們要了兩杯飲料后,才不慌不忙地告訴你我沒錢付賬……”   德·馬萊爾夫人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這么說……你難道真的是……”   短短一瞬間,杜洛瓦把褲子、背心和夾克衫的口袋全都翻轉了過來,說道:   “看清楚沒有?……你現在……總該相信了吧?”   德·馬萊爾夫人突然張開雙臂,帶著分外的激動,一下勾住他的脖頸,結結巴巴地說道:   “啊……我可怜的喬治……可怜的喬治……你怎么不早說呢?怎么就弄到這种地步了呢?”   她讓杜洛瓦坐了下來,自己則就勢坐在他的兩腿上,用手托著他的下頦,在他的胡髭、嘴唇、眼睛上吻個不停,一定要他告訴她,他的生活為何突然如此窘迫。   杜洛瓦編了個感人的故事,說他父親近來入不敷出,殊感拮据,他不得不加以接濟。為此,他不僅耗費了所有的積蓄,而且背了一身的債。   他最后說道:   “我今后起碼有半年要節衣縮食,因為我現在已是山窮水盡。不過這也沒什么,生活中哪會沒有一點挫折呢?說到底,錢又算得了什么,何必時時將它放在心上?”   德·馬萊爾夫人附耳向他說道:   “要不要我借點給你?”   杜洛瓦神色庄重地答道:   “你對我真好,親愛的。不過這件事,請你以后就不要再說了。否則,我心里會不舒服的。”   德·馬萊爾夫人也就沒再說什么。過了一會,她把他緊緊地摟在怀里,說道:   “我是多么地愛你,這一點,看來你還不太明白。”   這之后,他們便顛鸞倒鳳起來,可以說,這是他們相識以來最稱心如意的一次。   臨走之前,她微笑道:   “知道嗎?一個人處在你的境遇中,要是哪一天在某個衣袋里意外發現忘記放在里面的錢,或是在衣服的夾層里發現一塊硬幣,那才開心呢。”   杜洛瓦點頭稱是:   “啊,那當然好嘍。”   德·馬萊爾夫人借口月光很好,堅持徒步回去。看著皎洁的月色,她不禁心醉神迷。   這是一個初冬的寒夜,月白風清,路上結著薄薄的冰。行人和車輛冒著寒气匆匆走過,腳步聲和車輪聲清晰可聞。   分手的時候,德·馬萊爾夫人問道:   “后天見,好嗎?”   “好的,一言為定。”   “還是今天這個時候?”   “還是這個時候。”   “那就再見了,親愛的。”   兩個人情意纏綿地吻了一會儿,便分了手。   杜洛瓦大步踏上歸程,心中卻在盤算著,第二天該想個什么法子,方可填飽肚皮。打開房門后,當他將手伸進背心口袋掏火柴的時候,指尖卻碰到了一枚硬幣,不由地深為詫异。   把燈點著后,他拿出硬幣仔細看了看,原來是一枚相當于二十法郎的金路易!   他左思右想,簡直不敢相信。   他把硬幣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想弄清楚這錢怎么會意外地出現在他的背心口袋里。因為它總不致于是從天上掉進去的。   這樣一想,他茅塞頓開,硬幣的來歷已不言自明,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腔怒火。因為他的情婦剛才不是說過,一個人在窮愁潦倒,面臨絕境之時,說不定會在身上什么地方意外發現一點錢嗎?因此這枚硬幣顯然是她對他的施舍,他怎能忍受這等奇恥大辱?   他隨即發恨道:   “沒關系,反正后天就要見到她,到時候我會要她好看的。”   他于是寬衣上床,心中因受到侮辱而气憤難平。   第二天,他很晚才醒來。雖然腹中饑餓,他仍想再睡一覺,以便到下午兩點才起床。但他轉而又想:   “總這樣餓著自己可也不是辦法。無論如何,還得弄點錢來。”   這樣,他又翻身起床,走了出去,希望能在街上靈机一動,想出個主意來。   然而到了街上,這主意依然未能想出。不但如此,每經過一家餐館,饑腸轆轆的他竟至連口水也要流下來了。到了中午,他仍舊不知道該怎么辦,才能先吃上一頓飯。因此只得忍辱含垢,先解燃眉之急:   “我也顧不了那許多了,不如拿克洛蒂爾德放在我背心口袋里的錢先去吃餐飯,這錢反正明天還給她就是了。”   因此,他花兩個半法郎,在一家啤酒店吃了餐中飯。到了報館后,又還了那听差三法郎:   “喂,福卡爾,請收下你昨晚借給我乘車的錢。”   接著,他在報館里一直工作到晚上七點。然后又在那余下的錢里拿出三法郎去吃了餐晚飯。后來又喝了兩杯啤酒。因此這一天,他一共花了九法郎三十生丁。   鑒于他現在已不可能借到錢,又不可能立馬發一筆橫財,第二天,他不得不將當晚該還的那二十法郎又花了六個半法郎。所以到了約定時間去赴約時,他身上只剩下四法郎二十生丁了。   他心里窩著火,但仍決定將實情和盤托出,打算對他的情婦說:   “你那天放在我衣袋里的二十法郎,后來被我發現。這錢,我今天還還不了你,因為我的處境依然如故,再說我也沒有時間考慮這錢的問題。不過下次見面,一定如數奉還。”   他到達不久,德·馬萊爾夫人也來了,一言一行顯得分外的溫柔和熱情,心里怯生生的,不知道在可能發現了那二十法郎后,杜洛瓦會怎樣對待她。她一個勁地親吻他,以免一見面就談起這一微妙問題。   杜洛瓦則心里想:   “問題不如待會儿再談,我得見机行事。”   但這個机會,他一直未能找到,因此什么也沒有說。數次話到嘴邊,但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德·馬萊爾夫人對于是否出去走走,絕口未再提及,整個晚上都對他百般溫存。   子夜時分,他們分了手,約定下星期三再見面,因為德·馬萊爾夫人要在城里接連參加几次宴請。   第二天,杜洛瓦在餐館里吃完午飯,從衣袋里掏出剩下的四枚硬幣准備付帳時,不想拿出來的卻是五枚,而且其中一枚還是金的。   他起先以為,定是人家頭天給他找錢時不小心找錯了,但很快也就恍然大悟。這种接二連三的施舍,對他實在是极大的污辱,因此气得心房怦怦直跳。   他真后悔那天晚上未把事情說破,要是他當時反應強烈,也就不會再有這种事了。   此后的四天,他多方奔走,想了各种辦法,希望能弄到一百法郎,但依然是白費勁。因此還是靠克洛蒂爾德給的這第二枚金路易打發了日子。   在此后的會面中,他帶著一臉怒气,向德·馬萊爾夫人攤了牌:   “你的兩次玩笑,別以為我不知道。請就此打住,否則我會生气的。”   然而德·馬萊爾夫人仍然裝糊涂,又在他的褲子兜里放了一枚金路易。   “真他媽的活見鬼!”杜洛瓦發現這枚金路易幣時,不禁罵了一句。不過為了穩妥起見,他還是把它放到了背心口袋里,因為除了這枚金幣,他實在是一個子儿也沒有。   他暫且只得這樣安慰自己:   “這錢就算是她借給我的,到時候我會一起還她。”   所幸報館財務在他的一再央求下,終于同意每天給他五法郎。不過這錢僅夠他當天的飯食開銷,不可能拿來還那六十法郎。   此外,克洛蒂爾德這時又故態复萌,每次見面,總要讓杜洛瓦于晚間帶著她去巴黎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轉上一圈,而且每次出游歸來,杜洛瓦仍會在什么地方——一次是在鞋靴里,一次是在表盒里——發現一枚金幣,他對于此事,現在也就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克洛蒂爾德的一些欲望,他目前既然沒有能力滿足,那么讓她自己拿出錢來支付所需開銷,使之得以遂愿,豈非順理成章?   再說,他收到的這一枚枚金幣,每次都記了帳的。有朝一日,定會如數奉還。   一天晚上,德·馬萊爾夫人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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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的全部笔记 10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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