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青年的十二封信 8.8分
读书笔记 全书
思未央

一谈读书 许多人的学问都是在忙中做成的。 尤其要紧的是养成读书的习惯,是在学问中寻出一种兴趣。你如果没有一种正常嗜好,没有一种在闲暇时可以寄托你的心神的东西,将来离开学校去做事,说不定要被恶习惯引诱。 你慢些鄙视他们,临到你来,再看看你的成就罢。 兴味要在青年时设法培养,过了正常时节,便会萎谢。 你的天才也许与学校所有功课都不相近,自己在课外研究,去发见自己性之所近的学问。 兴趣要逍遥自在地不受拘束地发展 你多读一本没有价值的书,便丧失可读一本有价值的书的时间和精力,所以你须慎加选择。 我所致不必读的书,不是新书,是谈书的书,是不值得读第二遍的书。 真正能够称为“书”的恐怕难上十卷百卷。在这些书中间,你不但可以得较真确的知识,而且可以再无形中吸收大学者治学的精神和方法。这些书才能撼动你的心灵,激动你的思考。 你与其读千卷万卷的诗集,不如读一部《国风》或《古诗十九首》,你与其读千卷万卷谈希腊哲学的书籍,不如读一部柏拉图的《理想国》。 本来这种征求的本意,求一个人的标准做一切人的标准,好像我只喜欢吃面,你就不能吃米,完全是一种错误见解。各人的天资、兴趣、环境、职业不同,你怎么能定出万应灵丹似的十种书,供天下无量属青年读之都能感觉同样趣味发生同样效力? 十五六岁以后的教育宜注重发达理解,十五六岁以前的教育宜注重发达想象。 国风 庄子 楚辞 史记 古诗源 文选中的书笺 世说新语 陶渊明集 李太白集 花间集 张惠言 词选 红楼梦 济慈 雪莱 柯尔律治 布朗宁 诗集 索福克勒斯的七悲剧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李尔王 奥瑟罗 歌德浮士德 易卜生的戏剧集 屠格涅夫的处女地 父与子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福楼拜包法利夫人 莫泊桑的小说集 小泉八云 读书好比探险,也不能全靠被人别人指导,你自己也须费些功夫去搜求。 读书方法:凡值得读的书至少须读两遍。第一遍快读,着眼在醒豁全局大旨与特色。第二遍须慢读,须以批评态度衡量书的内容。第二,读过一本书,须笔记纲要和精彩的地方和你自己的意见。记笔记不特可以帮助你记忆,而且可以逼得你仔细,刺激你思考。 你自己终久会找出你自己的方法,别人决不能给你一个方单,使你可以依法炮制。 二 谈动 烦恼究竟是一种暮气,是一种病态。 托尔斯泰 从前长辈们往往拿应该不应该的大道理向我说法。 谢谢罢,请留着这幅“应该”的方剂,将来患烦恼的人还多呢! 我们都不过是自然的奴隶,要征服自然,只得服从自然。违反自然,烦恼才乘虚而入,要排解烦闷,也须使你的自然冲动有机会发泄。 愁生于郁,解愁的方法在泄;郁由于静止,求泄的方法在动。 一切道德学说都不免肤浅,如果不从尽性的基点出发。如果把尽性两字懂得透澈,我以为生活目的在此,生活方法也就在此。固然人性是复杂的,可是人是动物,基本性不外乎动。从动的中间我们可以寻出无限快感。 朋友,闲愁最苦!愁来愁去,人生还是那样一个人生,世界也还是那么样一个世界。假如把自己看的伟大,你对于烦恼,当有不屑的看待;假如把自己看的渺小,你对于烦恼当有不值得的看待;我劝你多打网球,多弹钢琴,多栽花木,多搬砖弄瓦。 三 谈静 世界上最快活的人不仅是最活动的人,也是最能领略的人。所谓领略就是能在生活中寻出趣味。 能处处领略到趣味的人决不至于岑寂,业决不至于烦闷。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我生平不怕呆人,也不怕聪明过度的人,只是对着没有趣味的人,要勉强同他说应酬话,真是觉得苦也。你对着有趣味的人,你并不比多谈话,只是默然相对,心领神会,便可觉得朋友中间的无上之乐。 四 谈中学生与社会运动 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自侮的成分一日不减绝,你一日不能怪人家侮你。你应该回头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看看政府是什么样的一个政府,看看人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民。 青年人都有过于自觉的幻觉,在你谈爱国谈革命以前,你总应该默诵几声“君子求诸己”。 五 谈十字街 昨日的殉道者,今日或成为市场的偶像,而真纯面目便不免因之污损了。 流俗化 寄居于文艺之宫,固然会象不流通的清水,终久要变成污浊恶臭的。可是十字街头的叫嚣,十字街头的尘粪,十字街头的挤眉弄眼,都处处引诱你汩没自我。臣门如市,臣心就决不能如水。名利声势虚伪刻薄肤浅欺侮等等字样,听起来多么刺耳朵,实际上谁能摆脱的净尽? 习俗有两种,一为传说,一为时尚。传说尊旧,时尚趋新,新旧虽不同,而盲从附和,不假思索,则根本无二致。 雪莱、卡莱尔、罗素 强者皇然叫嚣,弱者随声附和,旧者盲从传说,新者盲从时尚,相习成风,每况愈下,而社会之浮浅顽劣虚伪酷毒,乃日不可收拾。 六 谈多元宇宙 人生是多方面的,每方面如果发展到极点,都自有其特殊宇宙和特殊价值标准。我们不能以甲宇宙中的标准,测量乙宇宙中的价值。如果勉强以甲宇宙中的标准,测量乙宇宙中的价值,则乙宇宙便失其独立性,而只在乙宇宙中可尽量发展的那一部分性格便不免退处于无形。 我们只能问某人爱某人是否真纯,不能问某人爱某人是否应该。 恋爱它是至上的,神圣的,含有无穷奥秘的。在恋爱的状态中,两人脉搏的一起一合,两人心灵一往一复,都恰能一合无间。在这种境界,如果身家财产学业名誉道德等等观念渗入一分,则恋爱真纯的程度便须减少一分。真能恋爱的人只是为恋爱而恋爱,恋爱以外,不复另有宇宙。 恋爱的宇宙和道德的宇宙虽不必定要不能相容,而在实际上往往互相冲突。 就我看,这所谓道德至上与恋爱至上都未免笼统,我们应该加上形容句子说,在道德的宇宙中道德至上,在恋爱的宇宙中恋爱至上。所以遇着恋爱和道德相冲突时,社会本其道德的标准,对于恋爱者大肆攻击诋毁,是分所应有的事,因为不如此则社会赖以维持的道德难免 丧,而恋爱着整个的甘醉于恋爱的宇宙里,毅然不顾一切,也是分所应有的事,因为不如此则恋爱不真纯。 恋爱是至上的,是神圣的,所以也是最难遭遇的。道德的宇宙里真正的圣贤少,科学的宇宙里绝对真理不易得,美术的宇宙里完美的作家寥寥,恋爱的宇宙里真正恋爱人更是凤毛麟角。恋爱是人格的交感共鸣,所以恋爱真纯的程度以人格高下为准。一般人误解恋爱,动于一时飘忽的性欲冲动而发生婚姻关系,境过则情迁,色衰则爱弛,这虽是冒名恋爱,实则是纵欲。 七 谈升学与选课 社会既有这种资格迷,而资格买卖所便乘机而起。 选校应该有无诚恳、和爱的空气为准。 做学问全赖自己,做事业全赖自己,与资格无关。 学以致用本来不是一种坏的主张,但是资禀兴趣人各不同,你假若为社会需要而忘却自己,你就未免是一位今之学者了。任何科目,只要和你新股资禀相近,都可以发挥你的聪明才力,都可以使你效用于社会。所以你选课时,旁的问题都可以丢开,只要问“这门功课合我的胃口么?” 我时常想,做学问,做事业,在人生中都只能算是第二桩事。人生第一桩事是生活。我所谓生活是享受,是领略,是培养生机。假若为学问为事业而网无二生活,那种学问事业在人生中便失其真正意义与价值。因此,我们不应该把自己看做社会的机械。一味迎合社会需要而不顾自己兴趣的人,就没有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我把生活看做人生第一桩要事,所以不赞成早谈专门;早谈专门便是早走狭路,而早走狭路的人对于生活不能见得面面俱到。许多人因为站在狭路上,只能见到诸方面的某一面,便说他人所见到的都不如他的真确。 倘若基础树得不宽广,你就是专,也决不能专到多远路。自然和学问都是有机的系统,其中各部分常息息相通,牵此而动彼。倘若你对于其他各部分都茫无所知,而专门研究某一部分,实在是不可能的。 学问,先能博大而后能精深。博学守约,真是至理名言。 八 谈作文 趁早学一种音乐,学一项运动 练习作文 在一切艺术里,天资和人力都不可偏废。 许多第一流作者起初都经过模仿的阶段 临帖和写生都不可偏废。所谓临帖在多读书。 文学只有好坏的分别,没有新旧的分别。 读书只是一步预备的工夫,真正足额作文,还要特别注意写生。要写生,须勤做描写文和记叙文。初学做议论文是容易走入空疏俗滥的路上去。我以为初学作文应该从描写文和记叙文入手,这两种文做好了,议论文是很容易办的。 九 谈情与理 科学家讨论事理,对于规范与事实,辨别极严。规范是应然,是以人的意志定出一种法则来支配人类的生活。事实是实然的,是受自然法则支配的。 理智的生活是很狭隘的。有了感情,这个世界便另是一个世界,而这个人生便另是一个人生。 理智的生活是很冷酷的,很刻薄寡恩的。 问理的道德 问心的道德 真孝并不是一种报酬,并不是借债还息。孝只是一种爱,而凡爱都是以心感心,以情动情。 把孝看成一种义务,于是孝就由问心的道德降而为问理的道德了。 问理的道德可非,而问心的道德不可非。 仁胜于义,问心的道德胜于问理的道德 十 谈摆脱 生命途程上的歧路尽管千差万别,而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可走,有所取必有所舍,这是自然的道理。世间有许多人既走上这一条路,又念念不忘那一条路,结果也不免差误时光。 摆脱不开,便是人生悲剧的起源。畏首畏尾,徘徊歧路,心境既多痛苦,而事业也不能成就。 认定一个目标,便专心致志的向那里走,其余一切都置之度外,这是成功的秘诀,也是免除烦恼的秘诀。 生活也要知所遗漏 请问那街头那纷纷群众忙的为什么?为什么天天做明知其无聊的工作,说明知其无聊的话,和明知其无聊的朋友假意周旋?在我看来,这都由于摆脱不开。因为人人豆摆脱不开,所以生命便成了一幕最大的悲剧。 十一 谈在卢佛尔宫所得的一个感想 在微尘中见出大千,在刹那中见出终古 最高品估定价值的标准一定要着重人的成分,遇见一种工作不仅估量它的成功如何,还有问它是否由努力得来的,是否为高尚理想与伟大人格之表现。如果它是进过努力而能表现理想与人格的工作,虽然结果失败了,我们也得承认它是有价值的。 超效率的估定价值的标准 十二 谈人生与我 我有两种看待人生的方法。在第一种方法里,我把我自己摆在前台,和世界一切人和物在一块玩把戏;在第二种方法里,我把自己摆在后台,袖手看旁人在那儿装腔作势。 人类比其他物类痛苦,就因为人类把自己看的比其他物类重要。人类中有一部分人比其余的人苦痛,就因为这一部分人把自己比其余人看的重要。 顺着自然所赋予的那一副本性。它们决不埋怨上天待它们特薄,把它们供人类宰割凌虐。在它们说,生活本身就是方法,生活本身就是目的。 不在生活以外别求生活方法,不在生活以外别求生活目的。 你如果向我埋怨天公说,人生是多么苦恼啊!我说,人们生来并非是享福的,所以那并不算奇怪。 我虽不把自己比旁人看的重要,我也不把自己看的比旁人分外低能。 我只觉得对着这些纷纭扰攘的人和物,好比看图画,好比看小说,件件都很有趣味。这些有趣味的人和物中自然也有一个分别。有些有趣味,是因为它们带有浓厚的喜剧成分,有些有趣味,是因为它们带有深刻的悲剧成分。 这个世界之所以美满,就在有缺陷,就在有希望的机会,有想象的田地。 眼光要深沉,要从根本上做功夫,要顾到自己,勿随了世俗图近利。 太贪容易,太肤浅粗疏,太不能深入,太不能耐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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