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哈尔德 8.4分
读书笔记 第80页
[已注销]

布克哈特离开后,一种奇特的孤独感攫住了画家。多少年来,他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孤独中,早已习惯。他变得几乎无动于衷,然而现在,孤独突然变成了一位完全陌生的敌人,孤独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令他呼吸艰难。同时,他感觉到自己与家人——甚至皮埃尔——的隔阂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在第一次敞开来谈论这样的局面之后,他就有了这样的感觉。 某些时候,他甚至体会到了无聊这种难受、耻辱的感觉。在此之前,维特古拉是一个自愿与世隔绝的人,过着反常却有规律的生活,他对生活不感兴趣,存在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忍受而不是经历。然而朋友的来访却把这位隐者的居室搅得千疮百孔,生活的光芒、声音、芬芳和触摸透过无数孔隙渗进来,抚着这个孤独的人,古老的魔法破灭了,苏醒的人在隐隐的疼痛中听到从外面传来的响亮呼唤。 他愤怒地投入到工作中,开始同时构思两部作品。每天早早起床,洗个冷水浴,一刻不停地工作到中午,然后稍微休息片刻,喝杯咖啡,抽根烟,为自己提神。夜里,他有时因为心跳或头痛而醒过来。然而他拼命强迫自己,遏制自己,在他的意识中,那层薄薄的帷幕之下始终跳动着一个信息:有一扇门是敞开的,无论在任何时候,只需快速迈出一步,他就会获得自由。 他不去想它,他以持续的紧张来麻痹所有的思想。他活在这样的感觉中:你随时可以走,门是敞开的,锁链可以挣脱——但你需要做出一个艰难的决断,作出异常沉重的牺牲——因此不要去想它,不要想它!布克哈特期待他作出的那个决定,亿他自己的本性已悄悄认可的那个决定,就在他的心灵深处,仿佛受伤者的身体里面的子弹;问题是,这枚子弹将会生脓,脱落出来,还是会留下来,牢牢长在里面呢?它正在化脓,很疼,但还不够疼;他担心自己付出的牺牲会更疼。因此他什么都不做,任凭这个隐秘的伤口火烧火燎,他心中暗暗藏着一种绝望的好奇,好奇这一切将如何收场。 苦恼中,他画了一幅很大的肖像,他一起打算画这幅画,而现在这个念头突然让他十分兴奋。他有这个想法已很多年了,他曾经很喜欢这个构思,然而后来,他觉得这个想法越来越空虚,越来越抽象。最后竟令他很厌恶。现在这幅画清清楚楚地显露在他的脑海里,带着这清晰的图像,他开始工作,画不再显得那么抽象。 画中是三个真人般大小的人物“一位男人和一位女人,他们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互不理会,他们之间是一个玩耍的小孩,孩子平静而喜悦,根本不知道自己头顶密布的乌云。这幅画对于他个人的含义很明显,然画中的男人并不像画家,女人也不像他的妻子,惟独那个小孩无疑是皮埃尔,但画家把他画得小了几岁。在孩子身上,他倾注了自己作品中的所有魅力,男人和女人在两边,呈呆板的对称结构,图像丝丝入扣、满怀痛苦地呈现了孤独,男人手托着脑袋正在沉思,女人迷失在痛苦和空虚的麻木之中。 仆人罗伯特的日子并不好过。维特古拉先生变得非常神经质,他在工作时,不能忍受隔壁房间里的一点点声音。 自布克哈特来看他之后,一个隐秘的愿望在他的心中苏醒了,它像火一样在他的胸口燃烧着,虽然他一再抑制,火依然继续烧着,为他夜里的梦涂上了诱人的光芒。他不想听从它,不想理会它,他只想工作,拥有内心的安宁。但他无法安宁,他感到自己凄凉存在的冰块正在悄然融化,存在的所有基石都摇摇欲坠,在梦中,他看到自己的画室锁着门,空空荡荡,他看到妻子离开他,她把皮埃尔也带走了,小男孩朝他伸出纤细的双臂。天黑后,他有时在简陋的卧室里独自呆坐好几个小时,全神贯注志看印度的照片,直到他最后推开照片,闭上疲惫的双眼。 两种力量在他心中殊死搏斗,但希望的力量更强大一些。他总是一再回想跟奥托的谈话,他强大的本性中被压抑的愿望和需要缓缓从心底涌上来,越来越温暖,它们被束缚和冰冻了太久,在这股涌流和春天般的温暖面前,从前的幻觉轰然坍塌,那是一种病态的幻觉: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老人,所能做的惟独是忍受生命。现在,绝望那深沉强大的催眠力量被打破了,长久被囚困、欺骗的生命中无意识的冲动力量暖暖地决堤而流。 这种声音越清晰,画家的意识就越恐惧地抽搐着,害怕自己最终会苏醒。他总是痉挛着竭力合上眩晕的双眼,浑身滚烫,抵制着必然的牺牲。 约翰·维特古拉很少去庄园主楼,几乎每次都让人把饭菜送到画室,晚上他经常待在城里。碰到妻子或阿尔伯特时,他表现得很安静、积蓄,仿佛已经忘记了所有的敌意。 他对皮埃尔也不怎么关心了。以前他每天至少把皮埃尔叫到身边来一次,或跟他一起去花园。现在他可以连着几天不看孩子,或不叫他来。如果在路上碰到了孩子,他会若有所思地吻一下孩子的额头,忧伤而心不在焉地深深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天下午,维特古拉从栗子园边经过,那日天气温暖,有风,暖暖的小雨从天空飘散下来。有音乐从敞开的窗户里传来。画家停下来用心听着。他不知道这个曲子。那曲调有一种工整而周全的美,听起来很纯粹,很庄重。维特古拉在愉快的沉思中听着。奇怪,这其实是给老人们听的音乐,如此宽容、男性化,完全没有巴赫音乐令人沉醉的韵味,他自己在年轻时最喜欢巴赫。 他轻轻走进房内,上楼梯,没有敲门就悄悄走进音乐室,只有阿黛勒夫人注意到了他的到来。阿尔伯特正在弹琴,他的母亲站在琴旁听着;维特古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低下头,一动不动地听。他间或抬头看一眼,目光落在妻子身子。这里是她的家,她就在这些房间里度过这些平淡无味的岁月,就像他在湖边的工作室一样,但她有阿尔伯特,她陪伴着他长大,现在儿子是她的客人和朋友,他的家在母亲这里。阿黛勒夫人已有些衰老,她学会了安静和知足,她的目光坚定,嘴唇已渐渐变得干枯;但她并没有失去依傍,她牢牢守着自己的气场,儿子们就在她的氛围中长大。她缺乏激情,也没有奔涌的柔情,她的丈夫在她身上寻找和盼望的一切,她都没有。然而她的身边便是家园,这些写在她的面容的风格和轮廓中,写在她的本性中,写在她的空间中,她是一片沃土,孩子们在这里充满感激地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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