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 9.0分
读书笔记 第十出 惊梦
齡官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莺啭而致梦回,可见眠甚浅。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宿妆,点出一夜未曾安眠。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袅晴丝三字,字字有神理,袅谓悠长,晴丝喻情思。闲庭院,谓心绪无聊,若凝神于修身齐家之道,则亦不甚闲矣。

【醉扶归】〔旦〕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爱好,爱美之意。春无人见,而自己亦无人见,无人赏识己之美。下文云“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此处是春呵春,则与你两相失。鸟惊喧,非鸟惊,乃是自惊于自身之美,从前非不自知,但不似今年今日自知自觉自惊之深也。丽娘自我意识之觉醒,乃是情之觉醒。

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旦〕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画廊金粉半零星,杜家不甚看重花园,不甚修葺之故。池馆苍苔一片青,不甚行走,盖幽僻处苍苔乃生,若时时行走,则苍苔不复生矣。“不到园林”,丽娘惊春,下文柳梦梅云“惊春谁似我”,可与此处对看。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断井颓垣,可喻陈最良一流人物。 良辰美景,如之奈何?无可奈何。赏心乐事,落在谁家?不在我家。 锦屏人,喻父母。父母把春光看得太不值钱了,把少女的青春也看得太不值钱了!

〔贴〕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好姐姐】〔旦〕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啊,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是句极有深意,盖牡丹晚春才放,一如丽娘自恨晚嫁。

【隔尾】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缱,缱绻留恋。遣,排遣。丽娘不待游完便回,恰如黛玉喜散而不喜聚。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冷清?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

春呵,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

没有自己,春之美好谁见?没有春,己之美好谁见?

【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闲过遣,如何遣,而究竟难遣矣。 名门,乃是婚姻之外在条件,世俗价值观的体现。 神仙眷,良缘,乃是身边人口中眼中之良缘,非丽娘心中意中之良缘。在太守则为耀门楣之熊掌,在丽娘则为夺性命之砒霜,犹腐鼠之于鹓鶵也。故有“甚良缘,泼残生”之骂。

〔旦作羞〕〔生前抱〕〔旦推介〕〔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生强抱旦下〕

纳兰容若“相看好处却无言”是从此句脱化而来。 是哪处曾相见,说的是那似曾相识的感情,如红楼梦里宝黛初见: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于是接着便是欣喜。但相遇之后彼此却欣喜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也不须说出一句话来,这样的契若三生,便是“好处相逢无一言”之意。“早难道这” 是意义不大的衬字,尤其“早”字可以忽略,类似一个语助词。于是这整句就是,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是极度欣喜又难以置信的感情。

景上缘,想内成,因中见。

卫玠总角时,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皆无想无因故也。’ 具体意思我还没琢磨好。

怪他裙衩上,花鸟绣双双。

怪字,谓女孩儿不当有此情。乃“理之所必无”者。

不争多费尽神情,坐起谁忺?则待去眠。

则待去眠,与“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同理,盖幽情实在难遣,故除入梦外并无一途。后文“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则痛苦至深,而多出以身殉梦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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