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与阿里斯托芬 8.5分
读书笔记 第3章 《阿卡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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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在公民大会上拒绝了受神委托要去与斯巴达人议和的阿菲忒俄斯的建议,反而准备与波斯结盟共同讨伐斯巴达。愤怒的农民狄开俄波利斯决定自己掏腰包给阿菲忒俄斯去斯巴达的路费,争取和平;但是他不可能代表城邦与斯巴达议和,所以阿菲忒俄斯带回的只能是斯巴达与狄开俄波利斯一个人的和平协议。很快阿菲忒俄斯带回了合约——因为他是神,同时他也被阿卡奈农民发现他在“通敌”,所以他很快就消失了。施特劳斯说:“阿菲忒俄斯是欧里庇得斯笔下的deus ex machina,或者说是deus ex machina在喜剧中的对应者。”P58 阿卡奈人(歌队)找到了狄开俄波利斯,因为他们误以为他就是去议和的阿菲忒俄斯;但他们袭击他也是没错的,因为正是狄开俄波利斯主使这“私人的”议和,阿卡奈人认为狄开俄波利斯背着雅典城邦偷偷与敌人议和,是“祖国的叛徒”(283—291)。施特劳斯说,从“背叛城邦”的角度来看,狄开俄波利斯与《云》中的斯瑞西阿德斯是一样,因为他们都接受了“歪曲的逻辑”(或者说,他们为了家庭的利益而抛弃了城邦的道德习俗);但另一方面,斯瑞西阿德斯的行为是违背神的意志的,而狄开俄波利斯的行为却符合神的意志(阿菲忒俄斯原来正是受神的委托去议和的)。 狄开俄波利斯想要让阿卡奈人冷静下来听他辩解,告诉他们斯巴达人其实也是有理由的。歌队怒不可遏,因为它们看到祖国的叛徒居然呀当着他们的面为敌人辩护,坚决要用石头砸死狄开俄波利斯。狄开俄波利斯情急之下绑架了阿卡奈人的“好朋友”(书上虽没明说,但诗歌原文里这所谓的“好朋友”其实是一筐木炭,暂时想不起木炭有什么特别含义了);歌队感到惊恐,表示愿意听狄开俄波利斯的辩解。施特劳斯认为,这说明歌队虽认为背叛城邦罪大恶极,然而如果处死叛邦者将导致他们失去命根子、财产,他们则宁愿忍受叛邦者。而另一方面,狄开俄波利斯的困难在他如何解释他叛邦通敌的行为是正义的,换句话说,是雅典如何的不正义:

如果雅典人因为厌倦了战争从而倾向于和平,这还不够;他们必须首先承认他们发动战争有罪;他们必须摆脱盲目自负的爱邦主义。P61

狄开俄波利斯在公民大会上的辩护开始强调斯巴达人不应负全责,然而雅典方面有责任的不是城邦本身,而是某些城邦中的坏人——战争就从那几个城邦的小混混到麦加拉抢走了几个妓女开始的,伯里克利还下令禁止对麦加拉的贸易,斯巴达人原来是劝和的,雅典百般不听劝才引致了战火(509—556)。显然,为了几个抢妓女的小混混开战称不上正义。 歌队的一部分人被劝服了,另一部分人则更加愤怒,他们拉来了主战派拉马斯科要和狄开俄波利斯辩论。拉马斯科瞧不起狄开俄波利斯,而狄开俄波利斯则指责拉马斯科是个拿官俸的;拉马斯科强调自己是人民选举出来的将军,狄开俄波利斯并没有否认这点——否则即是在谴责人民,但他谴责拉马斯科“经过人民的选举并不等于像人民一样生活,因此并不真正属于人民。”P66“即使拉马斯科指控狄开俄波利斯的说法是对民主的攻击,他也毫发未损,因为民主就意味着——难道不是吗?——一切都应当为了人民。”P67如果说承担了战争最大痛苦的阿卡奈人没有分得半点好处,而有人(如拉马斯科)却躲在后方大发战争财,这样的将军哪怕是民选的,阿卡奈人也不会支持。狄开俄波利斯成功的把主战派与城邦分裂开了。在此之后阿卡奈人再未指责狄开俄波利斯——至少不会干涉他的私人和平。 接着在喜剧的第三场转到第四场时就是一个重要的转变,当初在看《阿卡奈人》的时候我(或许也包括其他的读者)并没注意到这一点。但施特劳斯指出:在与拉马斯科辩论结束、狄开俄波利斯开设市场与麦加拉等“敌国”进行贸易后,狄开俄波利斯的私人和平的目的变了;原来他私下议和是为了向城邦示威、要求最终实现城邦整个的公共和平,然而现在他的私人和平就干脆离弃了城邦,城邦可以继续与斯巴达人开战,但他要自己独享和平。施特劳斯认为,这矛盾的现象表明狄开俄波利斯原来费劲心机的要说服公民大会、说服阿卡奈歌队,其实是“为他的和平上了保险”:

狄开俄波利斯的行动需要公众的支持:欺诈债主(不同于利用法律手段或革命手段取消债务)不是公开可辩护的,但缔造和平则是公开可辩护的••••••狄开俄波利斯已经达成了他想要的一切;他不再有危险,因此不再需要伪装和演示;在插曲之后,只有到那时候,他才能表露他自己,也即他私下求和的真正动机。P68

狄开俄波利斯从他开办的市场中与和雅典为敌的城邦的人进行贸易,从把子女当“小猪仔”贩卖的麦加拉人到卖花草虫鱼的波俄提亚人;当有告密者出现要指控他通敌时他不为所动,反而令市场管理员把告密者五花大绑卖给了波俄提亚人,表明了狄开俄波利斯在他的市场中是真正的“主权者”,而他所贸易的货物也仅供他一人享用。歌队(阿卡奈人)则只能在一旁观看并表示羡慕(第四场结束后歌队的合唱)。施特劳斯认为,在此时

这是人们唯一可以预料的结果:和平带来所有好事,战争带来所有坏事。阿卡奈人不再考虑战争的正义或得当(expediency),他们完全放弃了与战争(War)的勾连。他们希望某种爱欲(eros)将他们与美丽的妇人和解(Reconciliation)——阿佛洛狄忒(Aphrodite)和美惠女神(Graces)的玩伴——结为一体。P74

而对于此时的狄开俄波利斯,我们又可以这样总结:

通过缔结他的私人和平,他在每个方面都变成了一个私家人(a private man),一个自给自足的人(by himself and for himself);他只医治自己;不与任何人分享一丁点儿他的和平与快乐。••••••此前,我们可能认为,他不会把他的和平卖给任何没有等价物的人,或者,他不会把他的和平卖给拉马科斯那种热衷战争的人;现在,我们搞明白了,他无情地保留对和平的垄断(字面上看,‘垄断和平’多少要比‘垄断暴力’[monopoly of violence]更是一种垄断)。P75

最后诗歌在一个有趣的蒙太奇中结束(1098—):拉马斯科收到传信要在节日出征作战,狄开俄波利斯则带着酒壶去参加宴会;拉马斯科要用无花果叶裹咸鱼充饥,狄开俄波利斯用无花果叶裹肥肉去烧烤;拉马斯科接过圆形盾牌,狄开俄波利斯接过圆形大饼;••••••拉马斯科狼狈负伤,狄开俄波利斯则在家中痛饮美酒。诗歌赞扬了享受和平的人,贬损了发动战争的人,这个结局似乎应该再正常不过;但考虑到前面讲的狄开俄波利斯的“私人和平”的真正意图,我们不禁要想,赞美这个将和平据为己有的人是阿里斯托芬所想表达的思想吗?“狄开俄波利斯”这个名字(Δικαιόπολις)本身就包含着“正义”(Δικαις),然而将和平据为己有是正义吗?施特劳斯认为狄开俄波利斯某种程度上确实不正义:

狄开俄波利斯的不义表现在他对修辞式胜利的利用:通过那场胜利,他确保了他私人的和平,以便全然地独享和平;他不但背叛城邦,甚且背叛家庭,以便独享自己的感官快乐。在戏剧后半部分,当阿卡奈人赞美他的时候,只提到他一己的私人幸福,没有说他为他人更别说为城邦效力。狄开俄波利斯遵循歪理的路线行事。他在完全不理会法律的情况下‘利用自然’(makes use of nature)。对他的‘回归自然’(return to nature),必须有正确理解。他自称渴望和平的动机是,和平时期他的土地能自产所需,而战乱的时候住在城里一切都需购买,但他真正的动机是,战争时期不可能买到敌邦出产的美味(36,976);

但狄开俄波利斯配得上他名字中的“正义”,这得从阿卡奈人那边说起:因为狄开俄波利斯最终“驯服”了歌队,使得他们不再为复仇的激情驱使而参加战争,不再因为自己能从克勒翁的陪审团拿到几个俄波罗斯的津贴而自以为是,承认自己的贫穷与无知。于是施特劳斯说:

如果正义在最高的意义上是使公民同胞成为为上好的人,如果说大话是万恶的根源,那么,狄凯奥波利斯人如其名。换句话说,他是正义的,因为他做了正义的城邦该做的事——正义的城邦也只照顾自己,或者说不干涉其他城邦——这区别于去做城邦告诉其子民要做的事;他是整体,不只是部分,他不再是公民。更确切地说,狄凯奥波利斯与阿卡奈人形成反差:阿卡奈人倚靠城邦,但不再对城邦有用,狄凯奥波利斯能自己照顾自己,也只照顾自己,他以种种方式照顾的只是自己——也就是说,他照顾自己的方式就是最大程度地自我享受,就是去做他的天性迫使他做的事——这个城邦最大的恩人;P78

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施特劳斯的这种解释,不过他对细节的提醒倒是让我们注意到了《阿卡奈人》与《马蜂》两部喜剧之间的对称性质:狄凯奥波利斯对阿卡奈人的说服、劝导正如布德克勒翁对马蜂(陪审团)的劝服;狄凯奥波利斯在家独享和平成果,正如布德克勒翁让父亲菲洛克勒翁呆在家中享福。 PS:施特劳斯还提醒我们注意在这部剧中阿里斯托芬与欧里庇得斯的关系,并不像我们简单所想的那样仅仅是前者鄙视后者。狄凯奥波利斯在剧中向欧里庇得斯借道具扮乞丐、并大量戏拟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台词来为自己辩护,这说明“阿里斯托芬需要欧里庇得斯,或者说,狄凯奥波利斯对欧里庇得斯的需要以谐剧的方式反映了阿里托芬对欧里庇得斯的‘依靠’。”P63——因为从第二场歌队与狄凯奥波利斯的对驳中可知,狄凯奥波利斯正是诗人自己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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