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字 7.8分
读书笔记 忘记了
我不是见面

他本来可以攀登上信仰和圣洁的巅峰,但是他背负罪恶与痛苦的重荷,阻挠了他向上的攀越,而注定要在底下蹒跚而行。重荷把他往下拽,拽到了最底层。拽下来的他,原是一个富有灵性的人,要不然他的声音连天使也会悉心聆听,并与他对话。不过,正是这个重荷使他对犯下罪孽的人类同胞怀有深切的同情;使他的心跟他们的心谐振共鸣;使他的心能接纳他们的痛楚,并将这种痛楚用忧伤感人的言辞传送到成千上万人的心里去。他的讲话总是那么娓娓动听,令人心服,但有时也让人感到可怕。人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使他们这般感动。他们把这位年轻的牧师视为神圣的奇迹。他们将他想象成传达上帝智慧、训戒和博爱的代言人。在他们的心目中,他踩踏过的土地是神圣的。教堂里的处女们围在他的身边,一个个变得脸色苍白,成了情欲的牺牲品,而在她们的情欲中渗透着宗教的情感。她们把这种情欲全然想象为宗教性的,将它和盘托出,就像摆在祭坛前最可接受的祭品。他教区内年长的教徒,虽然他们自身病魔缠身,眼看丁梅斯代尔先生身体如此孱弱,相信他一定会先于他们升上天国,因而谆谆嘱告他们的子孙,一定要将他们的老骨头埋葬在他们年轻牧师的神圣的坟墓旁边。而每逢丁梅斯代尔先生想到自己的坟墓时,或许他就在扪心自问,坟头上会不会长出草来?因为在那埋葬的是一个可诅咒的家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公众对他的崇敬,反倒深深地折磨着他,使他痛苦万分!他真正追慕和敬崇的是真理,把其他一切东西视若影子,完全没有份量或价值,因为在它们的生活中缺乏生命般神圣的精粹。那么,他是什么呢?——是一种实在的物体,还是一切影子中最黯淡的影子?他渴望站在自己的布道坛上,用最高的声音告诉大家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你们看到的这个身披牧师黑袍的这个人;我——登上神圣的讲坛,脸色苍白,仰望上天,替你们向至高无上的、无所不知的上帝传达福音的这个人;我——你们认为他日常生活像以诺 一般圣洁的这个人;我——你们以为他在人世间的旅途上留下一条光明道路,追随他的足迹的朝圣者便可引向天国的这个人;我——亲手给你们的孩子施行洗礼的这个人;我——为你们的亡友诵念临终祈祷,为他们离别世界轻微地响起一声 “阿门”的这个人;我——你们的牧师,你们如此敬仰和信任的这个人,完完全全是一个败类,一个骗子!” 丁梅斯代尔先生不只一次在登上布道坛时,打定主意非把上述的这 番话说出来,否则就不再走下讲坛来。他不只一次清好嗓子,战战兢兢深深吸上一口大气,准备在再度吐气的时候,把他灵魂深处最见不得人的秘密全部吐出来,一吐为快。不止一次,不,不止一百次——他确实 已经说出来了!说出来了!但是怎样说的呢?他告诉他的听众,他是彻 头彻尾的卑鄙小人,是最卑鄙的人中最卑鄙的人,是最恶劣的罪人,是 一个令人憎恶的家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邪恶的东西。他还对他们说, 多么奇怪,他可怜的躯体被上帝的怒火给焚烧得如此干枯萎缩,而且这 一切就在他们眼前发生,他们却为什么视而不见呢!难道还能比这番话 说得更明白的吗?难道那些听讲的人还不该冲动起来,从座位上站起 来,把他从被他玷污的布道坛上拉下来吗?没有,当真没有!他们全都 听进去了,可是却越发敬重他。他们绝少去猜疑在他那番自我谴责的言 辞中潜藏着多么致命的含义。 “多么神圣的年轻人!”他们彼此喁喁私 语。 “这位人间的圣者!天哪,既然他在自己洁白无瑕的灵魂中都能察 觉出这样的罪恶,那么,他在你我的灵魂中又会看到多么可怕的样子 呢!”牧师深知人们会怎样来理解他那含糊其辞的忏悔。他深知,却不 言明,足见他是个多么狡猾、多么伪善的忏悔者!他极力想把罪恶的良 心公诸于众来欺骗自己,但是他得到的只是另一种罪孽,一种自认的耻 辱,而这种自欺并不使他享受到片刻的安宁,心安理得。他本来说的都 是真情实话,结果却成了弥天大谎。可是,他天性热爱真理,厌恶谎言, 能及他者,寥若晨星。因此,他厌恶不幸的自我尤甚他人!他内心的烦恼驱使他在处世行事时,更多地遵循罗马天主教陈腐的 教义,而没有依从抚育他成长的基督教教会给予他的良好的启示。在丁 梅斯代尔深锁的密室里,有一条血迹斑斑的鞭子。这个集新教和清教于 一身的牧师时常用它鞭打自己的肩膀,边打边苦笑,并因为那苦笑而抽 打得益发无情。他也像许多别的虔诚的清教徒一样,有斋戒的习惯—— 不过,别人斋戒为的是净化肉体,以便能更好地吸收上帝的灵光,而他 的斋戒则不同,他严格地将它当成一种自我惩罚,一直坚持到他的双膝 颤抖为止。他还一夜接一夜彻夜不眠做祈祷,有时在一片漆黑之中,有 时只有一盏昏灯作伴,有时他则把最强的光线射到镜子上,在镜中观看 自己的脸孔。就这样,他不断地自省,实际上却是在折磨自己,而不能 使自身得到净化。在这些漫长的彻夜祈祷中,他时常头晕目眩,似乎有 许多幻影在眼前飞舞;这些幻影在室内的幽暗中靠自身发出的微光,看 上去若有若无;有时则出现在镜子之中,近在咫尺,显得更清晰些。这 些幻影时而成为一群恶魔,冲着脸色苍白的牧师露齿狞笑,召唤他随他 们同去;时而它们成为一群闪光的天使,像满载着哀愁沉重地向上飞翔, 然而越飞越轻巧。时而他少年时代已故的朋友来了,他的父母亲也来了, 面带愁容,须发花白;他母亲走过时,却把脸转了过去。在我看来,一 个母亲的幽灵——即令是一个母亲最淡薄的幻影——也会对她儿子投以 怜悯的目光吧!随后,在这个被光怪陆离的思想显得十分阴森可怖的暗 室中,海丝特·白兰领着身穿猩红衣服的小珠儿飘然而过,那孩子伸出 食指,先指了一下母亲胸前的红字,然后又指指牧师本人的胸膛。这些幻影从未使他发生过错觉,无论任何时候,他依靠自己的意志 力,都能透过虚无的迷雾,辨认出它们的实质,同时使自己确信它们在 本质上并非像旁边那张雕花的栎木桌子或者那本巨大的、正方形的、皮 封面带铜搭扣的神学著作那样实实在在。但是,尽管如此,在某种意义 上说,它们都是可怜的牧师正在对付着的最真实、最实在的东西。像他 过的这种虚假的生活,真有一种难言的痛苦,因为我们周围的一切现实, 原来都是上天赐给人们精神上的喜悦和养料,但现在对他来说,其精髓 与实质都被窃取一空。对于不真实的人来说,整个宇宙都是虚假的,不 可捉摸的;从他的掌握下悄然逝去,化为子虚乌有。而他自己,至少在 虚假的光线中映现出来的他自己,就变成了一个阴影,或者更确切地说, 已不复存在了。继续使丁梅斯代尔先生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一个真正 存在的唯一的事实,就是他灵魂深处的痛苦,以及由此造成的外貌上无 法掩饰的痛苦表情。如果他居然能找回微笑的能力,换上一幅笑容可掬 的脸孔,那么就可以说天底下没有过他这样一个人了!在我们已略有暗示而尽量避免具体描绘的这样一个丑恶的夜晚,牧 师从椅子上惊跳起来。一个新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或许他在这个 念头中得到了片刻的安宁。这时他像平素去参加公众礼拜那样,细心地 给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然后以同样认真的态度,悄悄走下楼梯,打开 门,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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