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蘭詩選 8.6分
读书笔记 第323页
啊呜
(以下315頁)帶著一本來自塔魯莎的書* 所有詩人都是猶太人。49 ——瑪琳娜·茨維塔耶娃 從 大犬星座,從 座內那顆亮星50和那顆 矮星,它們一起編織 沿著朝大地折射的路; 從 朝山客手杖51,也在那裡,南方的,異鄉的 近乎一根夜纖維, 如同死無葬身之地的文字, (以下317頁)遊蕩 在這禁界52,抵達 目的地、石碑和搖籃。 從為你卜算的,預言的和一語帶過的, 從 向上疾呼的, 都在那邊備好了,如同一粒 人從自身吐出的心石 連同它那不可 摧毀的鐘錶機械,出離在外 在非家園和非時間53之中。從那滴答滴答聲,在 一方方礫石中間,順著 鬣狗的足跡倒回去, 一路而上可追尋的 先人 譜系,那些 名字及其 (以下319頁)圓形深谷居住者。 從 一棵樹,一棵。 是的,也從他54。從他周圍的森林。從這座 未涉足的森林,從 一個思想,他靠它成長起來,作為音, 半音,切換音和尾音,按斯基泰55的方式 押韻 跳動著 逃亡者的太陽穴節奏, 攜帶著 呼吸到的離離 原上草,寫在 鐘點頓挫的內心——進入這個王國, 在這最遼闊的王國,在這 無邊的內韻56裡, 越出了 啞默民族的區域,在你身上 (以下321頁)話語的天平,詞語的天平,家國的 天平57 流亡。 從這棵樹,這片森林。 從這座橋的 石墩,從這兒 縱身躍入 生命,他已學會 用傷口飛翔,——從 米哈波橋58。 橋下奔流的不是奧卡河。可是 愛多深啊!59(朋友,這也是西里爾字母60, 我曾騎著它跨過塞納河, 騎著它跨過萊茵河。) 從一封信,就從它。 孤零一牋,東方來信61。從 小小一摞堅硬的詞,從 這隻不借助儀器的眼睛,他把它送去 (以下323頁)三顆星那裡 獵戶座腰帶上——雅各的 手杖,你 又走回來了!—— 送到 為它敞開的天國地圖上。 從桌子,這張有緣分的桌子。 從一個詞,那堆詞裡的一個詞, 於是,桌子62 變成了筏子,從奧卡河漂來 順水而來。 從一句附言,它被 一個划槳人咿呀搖來,搖進夏末的耳朵, 他那 聽覺靈敏的槳耳: Kolchis63。 ------------------------------------------------------- (以下315頁)*此詩作於1962年9月。策蘭最初擬定的標題為「九月報告,在遠方」,後又改為「信,寄東方」,定稿時改用現標題。塔魯莎(Tarussa,俄語)是莫斯科西南奧卡河畔的一個小城,俄國女詩人茨維塔耶娃(Marina Zwetajewa,1892-1941)的父母在當地擁有一棟別墅(今已改作茨維塔耶娃紀念館)。這座小城一直是莫斯科藝術家的活動中心之一。2007年,為紀念詩人茨維塔耶娃,當地藝術家在奧卡河邊為她立了一座銅像。策蘭所說的「一本來自塔魯莎的書」指的可能是茨維塔耶娃的詩集。當時策蘭打算翻譯她的詩。另,策蘭寫作此詩時收到好友艾因霍恩(Erich Einhorn)從莫斯科寄給他的《塔魯莎的樹葉》(或譯《塔魯莎册頁》),該書收錄了茨維塔耶娃的詩和蘇聯「解凍」前查禁的作家的文章。策蘭在回信中感謝艾因霍恩給他寄來了「塔魯莎之書」,並說「一本新書誕生了,《塔魯莎的樹葉》喚起的不僅是一些詩歌,而且是一種詩。」(轉引自Barbara Wiedemann編《保羅·策蘭詩全編》註釋本,Suhrkamp出版社,2003年,頁713。另參看《保羅·策蘭與埃里希·艾因霍恩通信集》,第九封信,Friedenauer Presse出版社,柏林,2001年)。 (以下333頁) 50 指天狼星(Sirius),大犬座內最亮的星;它的旁邊是一顆不太亮的伴星「白矮星」。在德文中「矮星」通常書作Zwergstern,但策蘭在這裡使用了一個更形象的寫法Zwergleuchte(矮燈,Leuchte泛指「發光體」,「燈光」)。策蘭這時期讀蘇俄作家帕康斯坦丁·帕烏斯托夫斯基(Konstantin Paustovsky)的作品。他從帕氏自傳體長篇小說《闖入南方》(L'Incursion dans le sud)一段關於大犬座的描述中記下了這樣一段文字:「我瑪利婭對此能說什麽呢?從大犬星座,從那盞指路明燈,引導朝山客走向先知的墳墓?它就在那裡,火熱,明亮,低微地俯視著這片貧瘠而又可愛的土地的遼闊空間。」(轉引自B.Wiedemann編《保羅·策蘭詩全編》註釋本,前揭,頁713)策蘭此詩的開頭句以及接下來貫穿全詩的多處以介詞von(「從……」,「關於……」,「說到……」)引出的句式,似乎受啟於帕烏斯托夫斯基小說的這段文 (以下334頁) 字。 51 「朝山客手杖」:西人對獵戶座δ星(參宿三),ε星(參宿二),ζ星(參宿一)三顆星的俗稱,亦謂之「雅各的手杖」;這三顆星在獵戶座內排成一直線,位於α星(參宿四)和β星(參宿七)之間,被想像為擊在獵人腰上的腰帶。獵戶座屬南天星座,故稱「南方的」。 52 「禁界」:德文Bannkreis,舊指巫師驅鬼之地;中世紀歐洲城市或寺院宣佈的外圍一里地禁區;亦指教會對革出教門者執行流刑之地。此處借喻猶太人死難之地。 53 德語Unland和Unzeit這兩個詞通常釋義為「不毛之地」和「不合時宜」。策蘭是在歷史非人化的意義上使用這對詞語的,包含對褫奪生命的時空之非人性質的思考,同時也包含了個人從母土放逐的命運。這兩個罕用的小詞在德語詩歌傳統中更原始的思辨性因此得到了恢復,具有了時空無法確定的含義,而「在外者」(死者或羈旅者)成為異在之存在,只有語言/記憶可以觸及。譯者對這兩個詞在此詩中的漢譯頗為躊躇,為符合作者的意圖並保留其詞構上的原始性,姑且譯為「非家園」和「非時間」。 54 疑指俄國詩人曼捷爾斯塔姆。策蘭在同時期的另一首詩<一切都不同了>(Es ist alles anders)裡將曼捷爾斯塔姆比作一棵「卡累利阿的白樺樹」,并在詩中想像與這位詩人「交換手臂」(參看詩集《無人的玫瑰》,Paul Celan Werke,Die Niemandsrose,Tübinger Ausgabe,Suhrkamp出版社,1996年,頁134-137。)1950年代末,策蘭重新發現曼捷爾斯塔姆,稱他是一個在蘇俄革命和史達林大清洗時代「探問個人內心時間和世界時間」的詩人,並說曼捷爾斯塔姆詩歌的精神內涵「在很大程度上還沒有被發掘」(參看策蘭為其翻譯的《曼捷爾斯塔姆詩選》德文本撰寫的後記,Ossip Mandelstamm,Gedichte,S.Fischer出版社,法蘭克福,1959年,頁65以下)。策蘭不僅立刻著手翻譯曼捷爾斯塔姆的詩,還提供了讀書節供人的德文版優秀譯品。 55 斯基泰(Scythia):古代生活在黑海以北的草原遊牧民族。斯基泰人在公元前數百年間創造過輝煌的「草原藝術」。歷史學之父希羅多德在其著作中對斯基泰人的起源、歷史和風俗有詳細記錄。茨維塔耶娃作有《斯基泰組詩》。 56 「內韻」:德語Binnenreim,即詩行中間押韻。策蘭將詩人比喻為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的歌詠者,其聲雖遠,雖渺,欲斷而不斷,始終處在精神世界的中心。策蘭寫作此詩時曾打算翻譯茨維塔耶娃的詩。這可能是對茨維塔耶娃詩歌所具有的博大「內韻」的一種理解,同時也是對里爾克所闡述的「世界內空間」的一種回應。 (以下335頁) 57 初稿中曾用「話語的搖籃,詞語的搖籃,家國的/搖籃。」參看《保羅·策蘭作品全集》HKA歷史考訂本(Paul Celan Werke,Historische-Kritische Ausgabe),第6卷,Apparat分册,Suhrkamp出版社,法蘭克福,2001年,頁296。 58 米哈波橋(Pont Mirabeau,又譯蜜臘波橋)位於巴黎市第十五區。阿波利奈爾的名篇<米哈波橋>使它與這首詩一樣膾炙人口。策蘭寫作<帶著一本來自塔魯莎的書>是在1962年,似乎預示了八年之後詩人的悲劇:1970年4月的一個深夜,策蘭從米哈波橋投塞納河自盡;5月1日,其屍體在河的下游被發現。 59 「愛多深呵!」句,原文為法文:Et quels amours!令人想到阿波利奈爾<米哈波橋>中的詩句:「塞納河在蜜臘波橋下揚波/我們的愛情/應當追憶麼」(聞家駟譯文,出自《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第一冊,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年。)。 60 西里爾字母:古斯拉夫語使用的字母。策蘭精通俄語,曾將葉塞寧、曼捷爾斯塔姆等俄國詩人的詩翻譯成德文。 61 策蘭寫作此詩之前曾收到曼捷爾斯塔姆遺孀娜捷日達·曼德爾斯塔姆寄自塔魯莎的一張明信片,信中感謝策蘭出色地將曼捷爾斯塔姆的詩譯成德文。 62 茨維塔耶娃的一部詩集(組詩)叫<桌子>(一譯<書桌>。1962年9月策蘭收到的艾因霍恩(Erich Einhorn)從莫斯科寄給他的《塔魯莎册頁》一書裡,收有茨維塔耶娃這部組詩的部份片斷。 63 Kolchis:此處一語雙關,既是秋水仙,亦是黑海古地名,通譯科爾喀斯。秋水仙,學名Colchicum autumnale;德文更常見的名稱則是Herbstzeitlose或Zeitlose;古高地德語書作zeitlosa,意為「早開的花」,更確切的含義則是「不按季節開的花」,策蘭又把它稱作「母親花」。據古代文獻描述,科爾喀斯(希臘文Kολχíζ)大致位於黑海東岸、高加索以南地區。希臘神話中伊阿宋率阿耳戈船英雄尋找金羊毛,即遠航該地。1962年9月,策蘭從日內瓦寫給妻子吉瑟爾的信中再次提及Kolchis,這個地名給他的神秘聯想:「這使我想到了上次寫的一首詩(按:即<帶著一本來自塔魯莎的書>),那首詩是收到埃里希·艾因霍恩從莫斯科來信後寫的,他在信中說要到『科爾喀斯』(Colchide)即黑海之濱去度假。直到昨天我才明白,『科爾喀斯』乃是『秋水仙』(Zeitlose)的一個神秘回聲,被現實的事物重新喚起。——必須懂得滿足於這種有點超乎人性的對話。」(參看《保羅·策蘭與吉瑟爾·策蘭-萊斯特朗奇通信集》,Editions du Seuil,巴黎,2001年,卷I,頁14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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