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两册) 9.3分
读书笔记 卷一~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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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远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地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所以在你要战胜外来的敌人之前,先得战胜你内在的敌人:你不必害怕沉沦堕落,只消你能不断的自拔与更新。 《约翰•克利斯朵夫》不是一部小说,——应当说:不止是一部小说,而是人类一部伟大的史诗。它所描绘歌咏的不是人类在物质方面而是在精神方面所经历的艰险,不是征服外界而是征服内界的战迹。它是千万生灵的一面镜子,是古今中外英雄圣哲的一部历险记,是贝多芬式的一阕大交响乐。愿读者以虔敬的心情来打开这部宝典吧! 战士啊,当你知道世界上受苦的不知你一个时,你定会减少痛楚,而你的希望也将永远在绝望中再生了吧! ——傅雷《译者献词》 献给各国的受苦、奋斗、而必战胜的自由灵魂。 ——罗曼•罗兰 但世界上有些人永远做着出人意料,甚至处于自己意料的事,曼希沃便是这等人物。他们未始没有先见之明:俗话说,一个有先见之明的人抵得两个……——他们自命为不受欺骗,把舵把得很稳,想着一定的目标驶去。但他们的计算是把自己除外的,因为他们们根本不认识自己。他们脑筋里常常会变得一片空虚,当时就把舵丢下了;而事情一放手,它们立刻卖弄狡狯跟主人捣乱。……但或许我们除了头脑、心灵、感官以外,另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在别的力量睡着的时候乘虚而入,做了我们的主宰。 大人的痛苦是可以减轻的,因为知道它是从哪儿来,可以在思想上把它限制在身体的一部分,加以医治,必要时还能把它去掉;他可以固定它的范围,把它跟自己分开。婴儿可没有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他初次遭遇到的痛苦更是残酷,更真切的。 谁要能看透孩子的生命,就能看到湮埋在阴影中的世界,看到正在组织中的星云,方在酝酿的宇宙。儿童的生命是无限的。它是一切…… 啊,甜蜜的回忆,亲切的形象,好似和谐的音乐,会终身在心头缭绕!……至于异日的征尘,虽有名城大海,虽有梦中风景,虽有爱人倩影,其刻骨铭心的程度,决比不上这些儿时的散步,或是他每天把小嘴贴在窗户上嘘满了水汽所看到的园林一角…… 有些不幸的天才缺乏表现力,正如那个口吃的大人物弗鲁瓦•圣伊莱尔(法国十九世纪最伟大的生物学家动物学家之一),所说的,他们把深思默想得来的秘密逮到了坟墓里去。(乔治•桑) 倘使儿童自认为没有能力实现心中的愿望,满足自己的骄傲,他就拿这些去期望父母;而在一个失意的成人,他就拿这些去期望儿女。 它(莱茵河)上哪儿去呢?它想怎么办呢?它好似对前途很有把握……什么也拦不住它,不分昼夜,不论晴雨,也不问屋里的人是喜是悲,它总是那么流着;一切都跟它不相干;它从来没有痛苦,只凭着它那股气魄恬然自得。要能像它一样穿过草原,拂过柳枝,在细小晶莹的石子与砂块上面流过,无愁无虑,无挂无碍,自由自在,那才快活咧!…… 浩荡的绿波继续奔流,好像一整片的思想,没有波浪,没有皱痕,只闪出绿油油的光彩。 老人看见小孙子哭,就郑重其事的和他说,为着人间最美最高尚的艺术,为着安慰苍生,为人类增光的艺术而吃些苦是值得的。 可是为了苦苦追求自己有什么思想,怎么写下来,他反而什么思想都没有了,只知道自己要思想。 “对啦!你是为写作而写作的。你为了要做一个大音乐家,为教人家佩服才写作。你骄傲,你扯谎:所以你受了罚,你瞧!谁要在音乐上骄傲、扯谎,总免不了受罚。音乐是要谦虚,真诚。……”(高脱弗烈特) 他顶天立地的在世界上走着。他是一座山,打雷大雨在胸中吹打。狂怒的大雷雨!痛苦的大雷雨!……哦!多么痛苦!……可是怕什么!他觉得自己那么坚强……好,受苦吧!永远受苦吧!噢!要是能坚强多好!坚强而能受苦多好!…… ——《卷一 黎明》 祖父的死老压在他的心上。好久以前他就知道什么叫做死,久已想过死,也久已害怕死,但还没有见过死的面目。而一个人对于死直要亲眼目睹之后,才会明白自己原来一无所知,既不知所谓死,亦不知所谓生。一切都突然动摇了,理智也毫无用处。你自以为活着,自以为有了些人生经验;这一下可发觉自己什么都没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原来你是在一个自欺欺人的幕后面过生活,而那个幕是你的精神编织起来,遮掉可怕的现实的。痛苦的观念,和一个人能真正的流血受苦毫不相干。死的观念,和一路挣扎一路死去的灵肉的抽搐也毫不相干。人类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智慧,和现实的狰狞可怖相比之下,只是些木偶的把戏;而所谓人也只是行尸走肉,花尽心思固定他的生命,其实这生命每分钟都在腐烂。 现在每天只有一两个小时的自由,他的精力就在那一两个小时之内尽量迸射,想在岩石中间奔泻的急流一样。一个人的力量只能在严格的范围之内发挥,对于艺术是最好的训练。在这一点上,贫穷不但可以说是思想的导师,并且是风格的导师;它教精神与肉体同样懂得淡泊。时间与语言受了限制,你就不会说废话,而且养成了从要点着想的习惯。因为生活的时间不多,你倒反过了双倍的生活。 凡是我嘴上没有说过的,将来也不会说的,都由我整个心灵来表现。 没有目标的爱是最折磨人的,它消耗一个人的精力,使它解体。固然,对象分明的爱的人情能使精神过于紧张过于疲劳,但至少你是知道原因的。无论什么都受得了,只受不了空虚! 世界上多少心灵原来不是独立的,整个的,而是好些不同的心灵,一个接着一个,一个代替一个的凑合起来的。所以人的心会不断变化,会整个儿的消灭,会面目全非。 可是我的心要爱什么人,世界上无论什么也阻止不了;即使我没有你的门第,我可是和你一样高贵。唯有心才能使人高贵;我尽管不是一个伯爵,我的品德也许超过多少伯爵的品德。 有些爱与恨的高潮是大家想不到的,而那种极端的爱与恨就在侵蚀儿童的心。这是他童年最凶险的难关。过了这一关,他的童年结束了,意志受过了锻炼,可是也险些儿给完全摧毁掉。 他觉得一向错看了父亲,没有好好爱他。他看出父亲是给人生打败的:这颗不幸的灵魂随波逐流的被拖下水,没有一点儿反抗的勇气,此刻仿佛对着虚度的一生在那里呻吟哀叹。 他看到人生是一场无休、无歇、无情的战斗。凡是要做个够得上称为人的人,都得时时刻刻想无形的敌人作战;本能中那些致人死命的力量,乱人心意的欲望,暧昧的念头,使你堕落是你自己毁灭的念头,都是这一类的顽敌。他看到自己差点儿堕入深渊,也看到幸福与爱情只是一时的欺罔,为的是教你精神解体,自暴自弃。于是,这个十五岁的清教徒听到了他的上帝的声音: “往前啊,往前啊,永远不能停下来。” 可是别忘了你的使命是做个人。——你就得做个人。 ——《卷二 清晨》 他想到穷人怀念过去真是件可悲的事:因为他们不够资格像有钱的人一样有什么过去;他们没有一个家。世界上没有一席地可以让他们珍藏自己的回忆:他们的欢乐,他们的苦恼,他们所有的岁月,结果都在风中飘零四散。 大半的人在二十岁或三十岁上就死了:一过这个年龄,他们只变了自己影子;以后的生命不过是用来模仿自己,把以前真正有人味儿的时代所说的,所做的,所想的,所喜欢的,一天天的重复,而且重复的方式越来越机械,越来越脱腔走板。 快乐的时候,他根本不大想到上帝,但是倾向于信上帝的。不快活的时候,他想到上帝,可不大相信:上帝会容许这种苦难与不公平的事存在,他觉得是不可能的。但他并不把这些难题放在心上。其实他的宗教情绪太浓了,用不着去多想上帝。他就生活在上帝身上,无须再信上帝,有如植物的向往与太阳。唯有垂死的人才流连生命。凡是自己心中有着太阳有着生命的,干吗还要到身外去找呢? 他很知道,舍弃人生的行为在一部分的人是无法生活,是惨痛的绝望,是求死的表示;——而在更少数的一部分人,是一种热情的出神的境界……(这境界能维持久就是另一个问题)……但在大半的人,逃世岂不往往是冷酷无情的计算,并非是为了别人的幸福或真理,而只顾着自己安宁吗?倘若这种情形被那般真诚的信徒觉察了,岂不要为了自己的理想收到亵渎而感到痛苦吗?…… 失掉信仰和得到信仰一样,往往是一种天意,只是电光似的一闪。理智是绝对不相干的;只要极小的一点儿什么:一句话,一刹那的静默,一下钟声,已经尽够了。在你散步,梦想,完全不预备有什么事的问候,突然之间一切都崩溃了:周围只剩下一片废墟。你孤独了,不再有信仰了。 有时候他使劲反抗了几下:他的意志到哪儿去了呢?他号召意志,意志也不来:正如一个人在梦中知道做着梦,拼命想醒而醒不过来。结果只能从这一个梦转到另一个梦。 ……我没有死,我只是该换了住处; 我在你心中常在,你这见到我而哭着的人, 被爱者化身为爱人的灵魂。 他们都觉得世界没有安排好。爱人家的得不到人家的爱。被人家爱的偏不爱人家。彼此 相爱的又早晚得分离……你自己痛苦。你也教人痛苦。而最不幸的人倒还不一定是自己痛苦的人。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埋葬爱人的坟墓。他们在其中成年累月的睡着,什么也不来惊醒他们。可是早晚有一天,——我们知道的,——墓穴会重新打开。死者会从坟墓里出来,用她褪色的嘴唇向爱人微笑;她们原来潜伏在爱人胸中,像儿童睡在母腹里一样。 他也竭力想解决女人的谜,——而女人或许只有对一般想在她们身上寻求多少意义的人才成其为谜。 爱是在爱的人的心里,而非在被爱的人的心里。凡是纯洁的人,强壮健康的人,一切都是纯洁的。爱情使有些显出它们身上最美丽颜色,使诚实的心灵表现出最高尚的成分。因为一个人只愿意给爱人看到自己最有价值的面目,所以他所赞美的思想与行动,必须是跟爱情塑成的美妙的形象调和的那种。浸润心灵的青春的甘露,力与欢乐的神圣的光芒,都是美的,都是有益健康而使一个人心胸伟大的。 一切有点儿价值的东西,它最可怕的敌人,并非是不好的东西,——(连恶习也有它的价值)——而是它本身成了习惯性。心灵的致命的仇敌,乃是时间的磨蚀。 爱情是一种永久的信仰,一个人信仰,就因为他信仰,上帝存在与否是没有关系的。一个人爱,就是因为他爱,用不着多大理由。 一个人决不能回到过去,只有继续向前。回头是无用的,除非看到你早先经过的地方,和住过的屋顶上的炊烟,在天边,在往事的云雾中慢慢隐灭。可是把我们和昔日的心情隔离得最远的,莫如几个月的热情。那好比大陆拐了一个弯,景色全非;而我们是和以往的陈迹永诀了。 “你得对着这新来的日子抱着虔诚的心。别想什么一年十年以后的事。你得想到今天。把你的理论通通丢开。所有的理论,哪怕是关于道德的,都是不好的,愚蠢的,对人有害的。别用暴力去挤逼人生。先过了今天再说。对每一天都得抱着虔诚的态度。得爱它,尊敬它,尤其不能污辱它,妨害它的发荣滋长。便是今天这样灰暗愁闷的日子,你也得爱,你不用焦心,你先看看。现在是冬天,一切都睡着。将来大地会醒过来的。你只要跟大地一样,像它那样的有耐性就是了。你得虔诚,你得等待。如果你是好的,一切都会顺当的。如果你不行,如果你是弱者,如果你不成功,你还是应当快乐。因为那表示你不能再进一步。干吗你要抱更多的希望呢?干吗为了你做不到的事悲伤呢?一个人应当做他能做的事。……竭尽所能(Als ich kann )。” ——《卷三 少年》 他一向是努力求真诚的,但光是想要真诚还不够:问题是要真能做到;而一个人对人生毫无认识的时候,又怎么能真诚呢? 创造,不是生命肉体方面或精神方面的,总是脱离躯壳的樊笼,卷入生命的旋风,与神明同寿。创造是消灭死。 可怜的是不能生产的人,在世界上孤零零的,流离失所,眼看着枯萎憔悴的肉体与内心的黑暗,从来没有冒出一朵生命的火焰!可怜的是自知不能生产的灵魂,不像开满了春花的树一般满载着生命与爱情的!社会尽管给他光荣与幸福,也只是点缀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一切民族,一切艺术,都有它的虚伪。人类的食粮大半是谎言,真理只有极少的一点。人的精神非常软弱,担当不起纯粹的真理。必须由他的宗教,道德,政治,诗人,艺术家,在真理之外包上一层谎言。这些谎言是适应每个民族而各各不同的:各民族之间所以那么难于互相了解而那么容易彼此轻蔑,就因为有这些谎言作祟。真理对大家都是一样的,但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谎言,而且都称之为理想;一个人从生到死都呼吸着这些谎言,谎言成为生存条件之一;唯有少数天生的奇才经过英勇的斗争之后,不怕在自己那个自由的思想领域内孤立的时候,才能摆脱。 人生有一个时期应当敢于不公平,敢于把跟着别人而佩服,敬重的东西——不管是真理是谎言——一概摒弃,敢把没有经过自己认为是真理的东西通通否认。所有的教育,所有的见闻,使一个儿童把大量的谎言与蠢话,和人生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吞饱了,所以他若要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少年时期的第一件事责任就得把宿食呕吐干净。 要使一个民族的心灵改头换面,既不是靠那些专横的理由,靠那些道德的于宗教的规律所能办到,也不是立法者与政治家,教士与哲学家所能胜任:必须几百年的苦难和考验,才能磨练那些要生存的人去适应人生。 一个人创作的动机并不理智,而是需要。 殊不知天下的难事就莫过于要教人家接受一桩新的幸福;他们几乎更喜欢旧的苦难,因为他们所需要的是一种咀嚼了几百年的粮食。一想到这个幸福是得之于别人的,他们尤其受不了。 一个人怕闹笑话,就写不出伟大的东西,要求深刻,必须有胆子把体统,礼貌,怕羞,和压迫心灵的社会的谎言,通通丢开。 让大众自己去思想的时候,他们就干脆不思想。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长时期的被人误解以后,看惯了人类无可救药的愚蠢,会变得心胸开朗。 在旧火已熄,新火未燃的期间,只能有些转眼即灭的火星,有些上次大火中留下来的残灰余烬,发出一道明亮而短促的光,因为缺乏燃料而马上熄灭的。 得意扬扬自命为超乎偏见之上的人, 其实是完全在偏见之下。(格特弗里德•凯勒) 大众把崇高伟大当做游戏。要是他们看到了崇高伟大的面目,那就连着望一望的勇气也没有了。(歌德) 只要一经他们的手,世界上就可以变得寸草不留;那是真正地批评界,致人死命的批评界。 人生有个最低限度的幸福可以希冀,但谁也没权利存什么奢望;你想多要一点幸福,就得由你自个儿去创造,可不能向人家要求。 你和群众的关系,唯有斗争是不会使你后悔的。(席勒) 他想:一个艺术家倘使能知道自己的思想在世界上会交结到这些不相识的朋友,他将要感到多么幸福,——他的心会多么温暖,加增了多少勇气……可是事实往往并不如此:各人都孤零零的活着,孤零零的死掉,并且感觉得越深切,越需要互相倾诉的时候,越不敢把各人的感觉说出来。随便恭维人的俗物,说话是挺容易的。可是爱到极点的人非竭力强迫自己就不能开口,不能说出他们的爱。 人非禽兽,怎么能远离故土而无动于衷呢?苦也罢,乐 也罢,你总是跟它一起生活过来的,乡土是你的伴侣,是你的母亲;你在她心中睡过,在它怀里躺过,深深地印着她的痕迹;而她也保存着我们的梦想,我们的过去,和我们爱过的人的骸骨。 ——《卷四 反抗》 庸俗的心灵,决不能了解这种无边的哀伤对一个受难的人的安慰。只要是庄严伟大的,都是对人有益的,痛苦的极致便是解脱。压抑心灵,打击心灵,致心灵于万劫不复之地的,莫如平庸的痛苦,平庸的欢乐,自私的猥琐的烦恼,没有勇气割舍过去的欢娱,为了博取新的欢娱而自甘堕落。 天才是要用生命力的强度来测量的,艺术这个残缺不全的工具也不过想换引生命罢了。 艺术是一种享受,一切享受中最迷人的享受。但你只能用艰苦的奋斗去换来,等“力”高歌胜利的时候才有资格得到艺术的桂冠。艺术是驯服了的生命,是生命的帝王。 何况一个人还有一颗心,而心事无论如何必须有所依恋的;如果一无依傍,它就活不了。 他们嘴里一刻不停的说着自由,可是没有比他们更不懂自由,更受不了自由的。无论哪里,你找不到比他们更冷酷更残暴的专职脾气,而这种专制纯粹是为了理智方面的风魔,或者是为了表示自己永远是对的。 一种病态的人道主义把善与恶的区别给取消了,认为犯罪是“不负责任的,并且是神圣的”,应该加以怜悯;它对罪恶完全表示妥协,把社会交给它摆布。 一个风雅的社会最难宽恕的莫过于信仰;因为它自己已经丧失信仰。大半的人对青年的梦想暗中抱着敌视和讪笑的心思;因为它自己已经丧失信仰。 真正的艺术家绝不顾虑作品的前途。 一件作品没有完成之前,不能告诉别人;否则你会没有勇气把作品写完;因为那时你在自己心中看到的已经不是你的,而是别人的可怜的思想。 ——《卷五 节场》 那时,大家以为遭了噩运,遭了飞来横祸。殊不知要树身足够坚固的话,噩运就不成为噩运;或者只是像暴风一般的吹过,及时打断几根枝桠,也不至于动摇根本。 节约是种学问,倘使你不是从小习惯的话,就得靠多少年的磨砺去学。 没有问题,她是绝不会再走;离别真是太痛苦了;母亲说得对,无论什么总比分离好。便是穷,便是死,都还能忍受,只要大家在一起。 成年人对自然对人生,往往比二十岁的青年有更新鲜的印象,更天真的体验。所以有人说年轻人的心并不年轻,感觉也不敏锐。那往往是错误的。他们的冷淡并非因为感觉迟钝,而是因为那他们的心被热情,野心,欲念和某些执着的念头淹没了。赶到肉体衰老之后,对人生无所期待的时候,无拘无束的感情才恢复它们的地位,而像小孩子一样的眼泪也会重新流出来。 对一般懦弱而温柔的灵魂,最不幸的莫如尝到了一次最大的幸福。 ——《卷六 安多纳德》 不知道善恶不一定就不能为善。善不是一种学问,而是一种行为。只有一般神经衰弱的人才把道德讨论个不休。可是道德的最重要的规则便是不能神经衰弱。那些迂腐的家伙!他们好比手脚残废的人想要教我怎么走路。 一个人觉得自己在朋友心中占着那么重要的地位,及时自以为不够资格,也是最快乐的。 有了朋友,生命才显出它全部的价值;一个人活着是为了朋友;保持自己生命的完整,不受时间侵蚀,也是为了朋友。 一般天才的通例,尽管有所给予,但他在爱情中所取得总远过于所给的,因为他是天才,而所谓天才一半就因为他能把周围的伟大都吸引过来而使自己更伟大。俗话说财富跟着富人跑,力也是跟着强者走的。 在这个时代,科学与行动变得这样重要,文学只能代表一个民族的最浮表的思想。 法国无论哪个时代都有这小小地一群人,数量是不足道的,精神是伟大的,差不多没有人知道,没有一点儿表面的行动,然而却是法兰西的力量,默默无声而持久的力量。至于自命为优秀的阶级却在那里不断的腐烂,不断的新陈代谢…… 要永远不会犯错误,只有一事不做。为了最求活泼泼的真理而犯的过失,比那陈腐的真理有希望多了。 ……宽容往往只是麻木不仁,缺少信仰缺少生命的表现。 个人的绝对自由是疯狂,一个国家的绝对自由是混乱。 你要群众跟着你走,非跟他讲些简单,明了,有利,肯定的教条不可。刚强有力的谎言,就比贫血的真理更能讨群众喜欢。 是的,为我,还有那些相当坚强而受得了的人,的确应当给他么真理。但对于另一些人,那简直是残忍,是胡闹。……你们自以为发掘出一项真理的时候,就得把它摔到社会上去,不问它会不会闯祸。你们倘若把自己的幸福为了爱真理而牺牲,我没有话说,我很敬重你们。但你是为了爱真理而牺牲别人的幸福,那可不行!那太霸道了。应当爱真理胜于爱己,可是应当爱别人胜于爱真理。 成功的大人物是得力于别人的误解。人家佩服他们的地方正是跟他们的真面目相反的。 但凡是挣扎过来的人都是真金不怕火的;任何幻灭都不能动摇他们的信仰;因为她们一开始就知道信仰之路和幸福之路全然不同,而他们是不能选择的,只有往这条路走,别的都是死路。 失败可以锻炼一般优秀的人物;它挑出一批心灵,把纯洁和强壮的放在一边,使它们变得更纯洁更强壮;但它把其余的心灵加速它们的堕落,或是斩断它们飞跃的力量。一蹶不振的大众在这儿跟继续前进的优秀分子分开。优秀分子知道这层,觉得很痛苦;便是最勇敢的人对于自己的缺少力量与孤立暗中也很难过。而最糟的事,他们不但跟大众分离,并且也跟自己人分离。大家各自为政的奋斗着。强者只想救出自己。“噢,人哪,你得自助!”他们并没有想到这句格言的真正地意思是“噢,人哪,你们得互助!”他们都缺少对人的信赖,缺少同情流露,缺少共同行动的需要,——那是一个民族在胜利的时候才会有的,——缺少元气充沛的感觉,缺少攀登高峰的意念。 世界上受过毒害的树,还能产生比生命的甘泉更甜美的两个果子:一个是诗歌,一个是友谊。 你所爱的人对你可以为所欲为,甚至可以不爱你。你没法恨他;既然他丢掉你,足见你不值得人家爱,你只能恨自己。这便是致命的痛苦。 坏蛋们扯谎,抢劫,盗窃,凶杀:那是他们的的本行。可是其余的人,一方面鄙薄坏蛋,一方面让坏蛋作恶的人,我更瞧不起。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神经衰弱性的怀疑。宽容是可以的,而且是应当的。但绝不能怀疑你所信为善与真的东西。凡是你相信的,你都应当保护。不问我们的力量怎么样,切不可退让。在这个世界上,最渺小的人和最强大的人同样有一种责任。而且——(那是他不知道的)——他也有他的威势。别以为单枪匹马的反抗是白费的!感肯定自己的信念就是一种力量。 你所谓的敌人,无非是些拥护一种跟你的理想不同的理想的人!一种理想就是一种力!这是你不能否认的;在最近的一次斗争中,是你们对手方面的理想把你们打败了。与其为了反对那个理想而浪费你们的精力,干吗不把那个理想跟你们的放在一起,去对付一切理想的公敌对付损害国家利益的人,对付寝室欧洲文明的蠹虫。 你们在非洲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你们打仗是为了一个王还是为了共和国。我看你们之中好多人都没想到共和国吧? 一个人对于别人的影响,绝非靠言语完成,而是靠精神来完成的。 使我们接近亡人的最可靠的方法,是积极的参加生活,他们是跟着我们的生存而生存,跟着我们的死亡而死亡的。 所谓内心的欢乐,是一个人过着健全的,正常的,和谐的生活所感到的喜悦,——觉得自己做着有益的活动,参与者伟大的业所感到的喜悦。要达到这种境界,必须国家处在一个伟大的时代,或者更好是正在走向“伟大”的时代。同时也需要——(这两点是同时来的)——有一个超党派、聪明的、强有力的政权,能运用大家所有的精力的政权。 耐着性子吧!主要的是,整个名族所有坚强地分子都得养精蓄锐的等着,不能消耗自己的力量,不能再实践没来到以前灰心。唯有能够用几世纪的耐性,劳苦,信仰,去换取幸运与天才的民族,才有获得幸运与天才的希望。 专讲逻辑的疯子。 一个人自以为是自由的,是自己思想的主宰;不料你忽然觉得不由自主的被什么东西拖着。你心中有个暧昧的意志要违反你的意志。你这才发现有个陌生的主宰,有一种无形的力统治着人类。 我是为爱而生的,不是为恨而生的。(安提戈涅) 真理不是由脑子分泌出来的硬性教条,像岩洞的壁上分泌出来的钟乳石那样。真理是生活。你不应当在你的脑子里去找,而要在别人的心里去找。跟他们团结起来吧。你们爱怎么想都可以,但每个人得洗一个人间的浴。应当体验别人的生活和忍受自己的命运,爱自己的命运。 亲爱的奥里维,我爱你甚于爱我的生命。可是原谅我,我不能爱你甚于爱生命,甚于爱人类的太阳。 “生命,”奥里维再三说着,“生命,什么叫做生命?” “一场悲剧,”克利斯朵夫回答。“往前冲吧!” 他懂得多年磨炼的深刻意义:每次考验的时候必有一道栅栏被逐渐高涨的河流冲倒;它从一个狭窄的山谷流到另一个更宽广的山谷,把它注满了;实现变得更辽阔,空气变得更流畅。 勇敢啊!只要有一双忠实的眼睛和我们一同哭泣的时候,就值得我们为了生命而受苦。 ——《卷七 户内》 命运老是弄人的。它会让一般粗心大意的人漏网,但决不放过那些提放的,谨慎的,有先见之明的人。 我也想不到自己会受得了。可是有许多办不到的事,人生会教你办得到。 从远处看,人生的不幸还很有诗意呢;一个人最怕庸庸碌碌的生活。 其实,倘若一个人的被爱要靠他本身的价值而不是靠那个奇妙与宽容的爱情,那么够得上被爱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唯有跟别人息息相通的艺术才是有生命的艺术。 “现在的作家,”他说,“努力描写一些绝无仅有的人物,或是在健全的大众以外,只有在不正常的人群中才有的额典型。既然他们资源站在人生门外,那么你用不着管他们,你自己向着有人类的地方去吧。对普通的人就得表现普通的生活:它比海洋还要深,还要广。我们之中最渺小的人也包藏着无穷的世界。……你是向大众说话,得运用大众的语言。字眼无所谓雅俗,只有你的意思说的准确不准确。不论你做什么,得把自己整个儿放在里头:保持你的思想,保持你的感觉。文学应当跟从你心灵的节奏。所谓风格是一个人的灵魂。” 因为你在的时候,时间是不存在的。 可怜一个人对于幸福 太容易上瘾了!等到自私的幸福变了人生唯一的目标之后,不久人生就变得没有目标。幸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麻醉品,少不掉了。然而老是抓住幸福究竟是不可能的……宇宙之间的节奏不知有多少种,幸福只是其中的一个节拍而已;人生的钟摆永远在两极中摇晃,幸福只是其中的一极:要使钟摆停止在一极上,只能把钟摆折断…… 你留下的东西你是知道的。你可知道将来的遭遇吗? 爱情!它做着自我牺牲的时候才是人生最了不起的实物。倘使它仅仅是对幸福的追求,那么它是最无聊的,最欺人的东西…… “人生多可悲啊!”亚诺太太过了一会儿才说。 克利斯朵夫抬起头来:“不,人生并不可悲。它不过有些可悲的时间。” 如果牺牲对你是悲哀的而不是快乐的,那么还是不要牺牲,你根本不配。一个人的牺牲,并非替人做苦工,而是为了你自己。 越是那些无话可说的人越喜欢写诗。(歌德) 群众所能容忍的天才只是极小量的,修正剪裁过的,洒过时行的香水的……一个“时髦的天才”! 所谓幸福,是在于认清一个人的限度而安于这个限度。 他认为友和敌都同样靠不住,只要吹过一阵风,他们就会改变的;我们不应当依赖他们,而应当像那位十七世纪的名人所说的: 上帝给了我朋友,又把他们收回去了。他们把我遗弃,我也把他们丢了,从此只字不提。 能够始终如一的爱,始终如一的信仰是多么好!凡是被爱过的都是不死的。 死亡窥视着我们所爱的一切。 男人是把自己一大半交给智慧的,只要有过强烈的感情,决不会在脑海中不留一点痕迹,不留一个概念。他可能不再爱,却不能忘了他曾经爱过。 现代的道德家真是些古怪的动物。他们把整个生命都做了“观察器官”的牺牲品。他们只想看人生;既不十分了解它,更谈不到有什么愿望。他们把人性认清了,记录小来之后,就以为尽了责任;他们说:“瞧,人生就是真么回事。” 他们并不像改造人性。在他们心中,仿佛“存在”便是一种德性。因此所有的缺陷都有一种神圣的权利。社会是民主化了。从前不负责任的只有君主,现在是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无赖,都是不负责任的了。这种导师真是了不起!他们殚精竭虑,竭力要教弱者懂得他们软弱到什么程度,懂得那是他们的天性,应当永远这样下去。 两个人能相互了解,相互尊重,知道彼此都可靠,不是由于一种单纯的爱情的信仰,——那往往是虚幻的,——而是由于多少年共同生活的经验,多少灰色的,平凡的岁月,再加上渡过了多少难关的回忆。随着年龄的老去,情况变得好起来……这些都是不容易的。 倘若一个痛苦的人能睡上几个月,知道伤痕在他更新的生命中完全消失,直到他换了一个人的时候,那可多好! 苦难往往会把两颗相爱的心分离。有如一架簸谷机把糠跟谷子分作两处,它把愿意活的放一边,愿意死的放在另一边。这是可怕的求生规律,比爱情更强!母亲看到儿子死去,朋友看都朋友淹溺,——如果不能救出他们,自己还是要逃的,不跟他们一块儿死去。可是他们爱儿子爱朋友明明是千百倍与爱自己…… 圆满的爱情消磨你的意志,不圆满的爱情消磨你的心。 一个人真爱的时候,甚至会想不到自己爱着对方。 ……那时谁要问我什么, 我唯有装着谦卑的脸, 只回答一个字: 爱。 什么是生命?它并不是像冷酷的理智和我们肉眼所见到的那个模样,而是我们幻想中的那个模样。生命的节奏是爱。 他想,一个人的幸与不幸并不在于信仰的有无;同样,结婚与不结婚的女子的苦乐,也并不在与儿女的有无。而灵魂的最美的音乐是慈悲。 我感谢你曾经爱过我, 希望你子啊别处更幸福…… ——《卷八 女朋友们》 在艺术中应当坚守勿失的,不只是天生的才气,还有充实人生而使人生富有意义的热情与痛苦。否则你就不能创造,只能写些书罢了。 天性并不是一律的;要把同样的感情的情感的规律加在每个人身上是荒谬的。 痛苦与战斗,不是挺平常的吗?这是宇宙的支柱。 要散布阳光到别人的心里,先得自己心里有阳光。 这出社会剧可以说戏中有戏。知识分子演的那一部分是穿插在喜剧中的喜剧,民众不爱看的。正戏乃是民众演的。旁人既不容易看清情节,连民众自己也不大明白。出乎意外的变化在那个戏里只有更多。 我们把别个民族的语言叫做外国语。殊不知在同一个种族里,语言才是几世纪的经验的结晶;为其余的人,他只代表他们自身的和他们的集团的经验。 一笔钱跟一件艺术品根本是不相干的;艺术品既不在金钱之上,亦不在金钱之下,而是在金钱之外。 优秀分子尽管想跟群众混在一起也没用,他总倾向于优秀分子,各个阶级各个党派的优秀知识分子,倾向于那些胸中怀有灵光的人。 人生往往有些决定终身的时间,好似电灯在大都市的夜里突然亮起来一样,永恒的火焰在昏黑的灵魂中燃着了。 凡是虚弱的人总比旁边更怕肉体的痛苦,因为更熟悉这种痛苦;而他们的幻想还要把它特别加强。 真正地苦恼在心灵深处刻了一道很深的沟槽,它似乎毫无动静,睡熟了,实际上却继续在腐蚀灵魂。 凡是在受苦的时候,爱得时候,恨的时候,做无论什么时候的时候,肯不顾一切地把自己完全放进去的,便是奇人了,是你在世界上所能遇到的最伟大的人了。 自然界的和平不过是一个悲壮的面具,面具底下还不是生命的痛苦与残酷的本相吗? ——《卷九 燃烧的荆棘》 时间给了她多少创伤,但伤口中处处显出她的灵魂。 在爱情中间,往往是性格比较弱的一个给的多;并非性格强的人爱得不够,而是因为他强,所以非多拿一些不可。必有一个时间,我们只能成为一片沙漠。要在沙土底下掘一条新的水道通到大江必须花许多艰苦的时间。 真正爱的人没有什么爱得多爱得少的;他是把自己整个儿给他所爱的人的。 不结果的树是没人去摇的,唯有那些果实累累的才有人用石子去打。 死真是来得多块!要几百年才能培养起来的东西,不出几小时就被毁灭了。 我愿成为那座埋葬你的坟墓, 使我的手臂可以永远抱着你。 人类需要欢乐,需要无所顾忌,需要敢于大胆的亵渎偶像,包括最神圣的在内。……怀疑与信仰,两者都是必需的。怀疑能把昨天的信仰摧毁,替明日的信仰开路……一个人渐渐地离开人生的时候,一切都显得明白了,好比离开一幅美丽的画的时候,凡是近处看来是互相冲突的色彩都化成了一片和谐。 在一个真有眼力的人,一滴光明等于汲取不尽的宝藏。 他整个的生涯像莱茵河一般在眼前流着。我只做了一点儿事,没有能做得更多。我曾经奋斗,曾经痛苦,曾经流浪,曾经创造。让我在你为父的臂抱中歇一歇吧。有一天,我将为了新的战斗而再生。 ——《卷十 复旦》
引自 卷一~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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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两册)》的全部笔记 117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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