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曲概论 8.4分
读书笔记 夜读偶录 -- 不以人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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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精卫《双照楼诗词汇》,至《被逮口占》四首五绝,其三“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不免感慨。1910年春,汪行刺清廷摄政王失败,下狱问死,口占五绝,视死如归。孰料抗战期间,汪竟冒天下之大不韪,“决心跳火坑”。

汪少具诗才,一生赋诗甚多,在《小休集序》中,他言及诗旨:“《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旨哉斯言!人生不能无劳,劳不能无息,长劳而暂息,人生所宜然,亦人生之至乐也。而吾诗适成于此时,故吾诗非能曲尽万物之情,如禹鼎之无所不象,温犀之无所不照也,特如农夫樵子偶然释耒弛担,相与坐道旁树阴下,微吟短啸以忘劳苦于须臾耳。因即以“小休”名吾集云。”

学界对汪的诗才向有好评,以陈寅恪和钱钟书两人议论为例。(引自余英时先生序《双照楼诗词汇》)

陈氏《阜昌•甲申冬作时卧病成都存仁医院》七律起句说:“阜昌天子颇能诗,集选中州未肯遗。”这是以刘豫比汪精卫,但重点放在诗上,称许汪氏可跻于一代诗人之林。元好问选《中州集》收了刘豫的七绝七首(卷九),都楚楚有风致。

钱钟书一九四二年有《题某氏集》七律一首,专为评汪诗而作,值得全引于下:

扫叶吞花足胜情,钜公难得此才清。微嫌东野殊寒相,似觉南风有死声。

孟德月明忧不绝,元衡日出事还生。莫将愁苦求诗好,高位从来谶易成。

由此联想到抗战中附逆的周作人、钱稻孙,还有龙榆生、瞿兑之、黄濬等才子。

周作人的散文,当今谁能胜出?他读书之多,之杂,连胞兄鲁迅也叹服,其书评,更是耐读。

钱稻孙的文字,周作人也佩服,他译近松门左卫门的《曾根崎鸳鸯殉情》,化俗为雅,实在高明:

露华浓,夏虫清瘦;

情真处,配偶相求。

好不俊俏也风流!

粉蝶儿双飞双逗,

这搭那搭,旖旎温柔;

东风里,翩翩悠悠。

人家彩染的春衫袖,

却当作花枝招诱;

并起双翅,悄立上肩头,

恰好似,仙蝶家纹天生就。

龙沐勋(字榆生)的词学造诣甚高,尤其在清词方面,所著《词曲概论》(北京出版社“大家小书”),具同时代研治诗词者所不及的敏锐和视野。1965年,经陈毅引见,龙曾受遇毛泽东招宴的荣宠,当筵献词,有“喜得傍太阳,身心全暖”之句。

瞿兑之(晚号蜕园)乃文史大家,所著《刘禹锡集笺证》,一无依傍,发明甚夥。 “全稿注释精要不繁,尤深于名物典章的诠解与史实人事的考订。间参评语,则发微探隐,于唐代诗史多精到之见”

黄濬著《花随人圣庵摭忆》素为学界推重,寅恪先生在《寒柳堂未定稿》记述:日本投降,“重返清华园,始得读秋岳之书,深赏其旸台山看杏花诗‘绝艳似怜前度意,繁枝留待后来人’之句,感赋一律”。“秋岳坐汉奸罪死,世人皆曰可杀。然今日取其书观之,则援引广博,论断精确,近来谈清代掌故诸著作中,实为上品,未可以人废言也。”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窃以为,对此类才子,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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