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评传 9.2分
读书笔记 第八章《不可能与自由》 Ⅱ
red_back

让我们在夏尔维勒墓地的墓碑前流连片刻。多少青年蜂拥而至这无任何异象涌现之地。确实,在刻着简单日期的石碑下,在死亡的静滞中,是物质、是限制夺取了胜利,兰波曾与这生活可能性的朽蚀进行了多少搏斗啊。他没有像他在期待活出“自然之光的金色火花”时曾梦想的那般,以神圣的、总体而言愉悦的方式被击败——果真如此的话,他的死亡就仅仅是与其存在的融合:这小资或农民式样的墓碑,显得轻薄、合群、节俭,它确认了一种生命已盗走了另一种生命,一位少年定是用将来换取了命运,用“太阳之子”的自由换取了商人和劳动者的沉重条件。不过,这封印了他命运的墓碑,却汇集了他人生的诸多元素。最初的兰波,这“精灵”,耗尽创作力与力量的探索者极力忘掉它,因为它用不可能实现的承诺欺骗了他。为了摆脱一切,他逃去世界的另一隅,但在这里,精灵又一次在他近旁显现。对许多来到墓前的人而言,又是它,这暴烈、疯狂的精灵,站在他们面前,向他们说话。我们发现,这精灵将这小小的石碑变成了他自相矛盾的威权。他拒绝失败的念头。让我们停在这难以抗拒的印象上。这是兰波的诗歌给出的最强力的教诲。

注意:存在两种思维方式、两种精神发展的基本模式。

第一种,仅仅把自由设想成现实条件给予我们的诸多可能中的一种。因为人们不喜欢随机选择的概念,所以这种思维方式看重的是所谓的客观认知,也因此强调理性主义。黑格尔教导我们,自由是对必然的认知。所有拒绝理解或拒绝选择这种必然性的规定与法则之人,都将受到诅咒。从这一角度看,兰波一文不值。他不懂得在现实提供的可能性中进行选择。他既非心满意足的资产阶级,也非一以贯之的革新者,他不懂得“认知”必然,甚至不承认这必然。是的,从理智的角度看,他的诗歌是无法被辩护的错误。纵然是革命者,纵然是那些在某一时刻抗议社会或律法的某一面向之人,也只能放任他在自我的疯狂之中。纵然他们接受他对古老道德的批评,那也不过是出于策略,他们无法真正理解他。如果他还活着,他们会要求他满足于新的律法,如果他不屈服,便会治他的罪。

但也存在着另一种以自由为名的模式,其最大的差别,在于这种思想不再囿于既定的可能性。他将欲望置于绝对之中,根据现实选项是否能填补这不可抑制的欲望,来保留接受或否决现实的权力。纵然选项绝对“不可能”,他也不懈坚持,因为比起相对的满足,他宁可选择自己的痴念。即便被迫忍受生存的环境,他也不屑为既定之物献上赞歌,甚至有时还抱有对其大加谴责的英雄气概。这样,为了成为绝对的见证者,他承担起所有挫折、所有苦难,甚至让它们变本加厉。在他眼里,这远非荒诞之举,而是人的荣耀。甚至,他或许相信,这样做便可强行制造一条出路。上述思想,既非绝望,也非犬儒,它坚信,现实既可被奇迹转化,又能被理性改善。通过拒绝存在本身的基础,它想要改变意识与自然之间的持续关系,而客观思想总是想把我们困在这不变的关系中。真正的死亡,难道不是在“绝对知识”中?相反,醒悟的眼睛能把死亡和限制看作可接受的、“自然的”条件,对它们而言,难道不存在一种新的自由,一种可实践的永恒?

对他来说,“不可能”的,是善恶世界中的爱,是我们在其中出生、生活的律法世界中的爱。

他曾有着让他参与如今“缺席”的“真正的生活”的直观,也有着对活力与信心的欲望。他曾把活力与信心称作爱,认定它们与信仰相同。他曾觉察到,如今这完满的体验备受质疑,善恶的思维只合法化了原生的可能性中的一部分,并牺牲了所有的剩余部分,把它的选择强加给众人。这区分是致命的,兰波想。被挑出、被看重的部分——现状所拥有的全部未来——在历史的生成中仿佛一种抽象、一个已提前完成的事实。由于死亡的牢固不变,它的时刻与它的行动逐渐灰暗。而被拒绝的另外的可能性,则在下方像光一般闪亮,以至于所有的实存都陷入挫折。所有感知的财富,既可近观,又不可及,最终都变得“苦涩”。所有的自我意识都会发现人类的无力,都会逼迫他们鄙视自己。因此,所有的心都将“残废”。所有的共通都被摧毁,因为其他人也和我们一样,是自身绝望的囚徒。而性则主宰了最为沉重的矛盾,因为在这里,它虽然仍是一个健全的存在的最初冲动,却失去了真正的对象——它的对象该是生命,而不是肉体——因此,它永远只能是一种被窒息的可能,是不完满的实践与残废的思想。它本可化为人参与真正的、现实的节拍,却在这里、在禁止中,将兰波封闭在了他所称的“罪恶”之中。

“地狱”,兰波还说;地狱是律法唯一的未来。这诗人中最激进的一位,他不试图通过遗忘、通过筹置无论如何都会留给我们的补赎来躲避地狱,而是为了改变一切而承担起了所有的苦难。曾有一次,在和如今一样的律法视域中,人们不是说,“人之子”也做了同样的事,把“新的爱情”的自由奉献给人类?而这拯救者的教诲,却又成了束缚众人的法则。虽然耶稣现已成了“能量的窃贼”,但他最初的行为却值得深思。和基督一样,未来的诗人应该终结灵魂的“地狱一季”,向律法说不。

当兰波与显像世界分离,想要成为“盗火者”时,他首度一位自己成功了。自然的现实献出了它那跃动的心脏的“异象”,重获的主体性释放了它的力量。为了“他人”——这无限——的生长,陈旧、晦暗和惰性的“我”分崩离析。一切扰乱,“一切形式的爱、痛苦、疯狂”从诗人身上“活生生剥除”了道德律令在他心中放置的罪恶之人。但这崭新的诗歌计划只把兰波带往溃败。他曾以为——偶尔——碰触到了自然的直接性,但又无法把依稀瞧见的无垠的财宝发放给众人。他被自由思想的直观煽动,却差点在不可动摇的律法面前粉身碎骨。

他这时发现,他必须在律法的框架内僭越律法,而不是直接摧毁它。他认为,在律法为我们所造的这个世界里,我们已来不及寻找通往绝对的道路。我们这般人世间的存在永远变成了这样一种个体:受其道德本质支配,受无数桎梏限制,以至于徒留一个以死亡为图景的狭隘未来。不过,他仍留有将这样的处境视作存在本身的自由;仍可以再他人与自我处爱上这处境;仍可以将“仁爱”变作崭新的爱的形式,给予众人存在的理由。兰波旋即着手重造这负伤的灵魂,我们知道这一回他又遇上了多少险阻:当他接受那个既定的自我后,他在阴暗苦痛的自我身上重又发现了心理的疾病,即因腼腆、罪行和骄傲而导致的神经官能症,这些症状将他与哪怕最卑微的爱的形式隔离开来。他只好在孤独中维持这与人共通的理念吗?还是承认,仁爱不过是“死亡的姐妹”?《地狱一季》留下了这般不确切的结局。他无从断定,也无法在真实的接触中运用仁爱的守则。可悲啊,因为在这“无情”的兰波的自我深处,始终存有潜在之爱的图景,这爱既宽广,又静滞。

除了撞上不可能的高墙外,兰波什么也没能做到;他什么也没解决,也没有任何奇迹发生。甚至,在受难的个体与荣耀的人之间,在基督教和卡巴拉之间,他都无法作出明确的——哲学层面的——选择。在《地狱一季》中,他谴责节日与欢愉的幻梦,只是为了让它们周而复始,随后又在最后的散文诗里将它们抛弃。他像极了5月阿登省的一个“水洼”,在生活中四处变幻,却始终“暗冷”。人们会不断重复:他失败了。确实,他失败了,因为这是他自己的生活,即是说,他梦想获得一些东西,但最终铩羽而归。一度虚幻的欢愉过后,绝对的希望留给他的,无疑是实存中漫长的黄昏和满溢的苦涩。

3
《兰波评传》的全部笔记 23篇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