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中人 8.5分
读书笔记 迟开的花朵:诗意的一种可能(与不可能)
雨無聲

他站在她面前,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祈求。他感到自己陷入了极可怕的处境。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头脑里出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东西……千百种不请自来的回忆,在他的发烧的头脑里翻动起来。这些回忆是从哪里来的呢/。莫非是来自那双充满爱和祈求的眼睛?
引自 迟开的花朵 1

作家为我们展示了两个家庭,一个是显赫的贵族,但如今已经只能靠抵押物品来维持生计;一个是农奴出身,但“他竟然成了一位名声显赫的青年医生”。这两种境况强烈的今昔对比,始终贯穿着小说。这是一个变动的时代,昔日的主人今天已经走向没落,而曾经的奴仆却是得意的:“一切都是老爷的气派,甚至是绅士的气派,脸蛋红润而漂亮。”而在这个时代,没落的贵族青年,酗酒、奢侈享乐、拒绝工作;成功成为得志的青年医生的人,则高傲、冷漠,并意欲为了六万陪嫁而结婚:“他觉得自己必须结婚,但他采取无所谓的态度。”这个年轻的医生成功却没有灵魂。而玛露霞,和公爵夫人一样,是个耽于幻想的人。她面对家庭的败落、哥哥的堕落束手无策,但对哥哥却有着过分的宽容,甚至“相信他是由于痛苦才喝酒的”。她不愿看清现实,更谈不上去面对。

把这两种命运再次连起来的是二人的生病。这次生病给玛露霞带来的改变是巨大的:通过与年轻医生的短暂接触,她对哥哥失望,转而对满身气派的医生想入非非。这一幻想,又为医生想为筹钱而结婚、媒婆偶然地上门“提亲”所强化,她已经豪不动摇地,根据自己的愿望,认为医生爱上了她,而她错失了他。正如作者所写:

”这一切多么像是江湖郎中招摇撞骗!“要不是玛露霞有自己的心事,准会这么想。
引自 迟开的花朵 1

她沉浸在自己幻想所编织的世界里是一贯的。她柔弱、富于幻想——她毕竟只是个贵族小姐,哪怕这”贵族“身份如今已经完全失效。这幻想中,不得不说,也少不了自欺的成分。现实本来不美好,那么,能自欺,也是好的,不必梦醒了无路可走。她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父亲留给她的抚恤金,只能被游手好闲的哥哥所占据。她不是一个可以自主的人——像很多女性那样。“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野兽。”作者写道。这也是她一直的形象。

既然一个人总是沉迷于自欺的幻想,那么梦总有碎的一天。玛露霞的梦将如何碎掉?我们看到,她以看病的名义(而她也确实是一位病人)去拜访了医生,并对他表白了。

在读者(至少我)以为,这就是玛露霞梦碎的地方时,契诃夫讲了一个不同的故事。他似乎让读者与玛露霞一样堕入了幻觉:

“我改怎么办呢?”她问道,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这一句话的声音,玛露霞有点辨认不出来了:不平稳、兔子也不那么清楚,而是柔和,几乎是温柔了……
引自 迟开的花朵 1

契诃夫让柔弱爱幻想而病重的玛露霞唤醒了托波尔科夫(医生)僵死的心灵,玛露霞的爱感动了他,并让他回忆起他曾经的理想。她点燃了他的爱情。这是戏剧化的转折。契诃夫这里的笔法显得和欧·亨利极为相似。

这戏剧化的转变,对一些读者而言可能让他们欣慰。契诃夫在这里运用了非现实主义的逻辑。他要让她的爱被珍惜,要让他从如今“烂污泥”般的生活里醒觉什么是真实的而什么是虚假的。他要在这份相遇里,让他们两人得到祝福,或者说,救赎。

——不仅是欣慰,还有悲剧性:公爵小姐很快去世,而托波尔科夫“仍像从前一样地生活”。契诃夫没有兜售廉价的温情,他是冷峻、清醒的。那份难得的醒觉是转瞬即逝的。或者,生活只能如此,只能如此地不堪、无意义,无非是:“为太太小姐们看病,积攒五卢布的钞票”。看起来让人欣慰的,不过是虚惊一场:

……晚秋已经开不出花来了!
引自 迟开的花朵 1

契诃夫的笔是夸张的。但这些夸张里面,分明正是我们生活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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